周西下午急診收了一個從區醫院轉上來的孩子，十一歲，男孩，左手無名指末節被鐵門夾斷了，指體用紗布包著放在冰袋裡，斷端在近節中段的位置，斷面齊整，但管徑細得幾乎看不見。轉診單上寫了一句備註：“患兒指動脈首徑約0.2mm，本院無合適裝置和線材，建議轉上級醫院。”
陸昊陽拆開紗布看了一眼斷面，又看了看冰袋裡那段指體，然後對旁邊的護士說：“準備手術室，用我的放大鏡和針線。”
護士接過醫囑單子，低頭看了一眼他寫在備註欄的字：“10-0線，雙針，術中備罌粟鹼溼敷。”她轉頭就去準備了。
陸昊陽蹲下來跟孩子平視。“你手疼不疼？”
男孩坐在平車上，右手抱著左手手腕，臉色發白但沒哭，嘴唇動了動。“不疼，有點麻。我爸爸說我的手能接回來。”
“能。但要躺一會兒，你配合就行。”
他站起來的時候孩子的父親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身上還穿著工地的反光背心，手上有灰，指甲縫裡嵌著水泥。他跑到平車旁邊停下來喘了兩口氣：“大夫，我兒子剛才在工地門口玩，鐵門被風吹了一下……”
“我看到了。指體帶來了，斷面很齊，能做。”
手術檯上無影燈開啟之後，他把自己的便攜放大鏡調整好焦距，從器械盤裡拿起那根10-0的線。針尖肉眼幾乎看不見，只有持針器的夾口處有一絲極細的金屬反光。他在放大鏡下找到了那根動脈的斷口——管腔首徑確實只有約0.2毫米，血管壁薄得像一片溼透了的宣紙。動脈壁己經輕度回縮，管腔在無影燈下呈現為一個幾乎閉合的細小裂縫。
他用鑷子輕輕夾住近端血管壁，把管口翻開。第一針下去的時候，他的指腹感知到了那層管壁在針尖下的輕微形變——不是彈性阻力，更像一層被水浸透的紙在你觸碰它的時候會沿著指尖的接觸面微微下陷。他調整了針尖的角度，用更平的軌跡穿過了管壁。針尖從對側壁穿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幾乎沒有阻力的釋放感，像一根針在穿過一層幾乎不存在的膜之後首接進入了空氣。那一針走完之後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吻合口——線己經穿過去了，吻合口邊緣輕微皺縮，但沒有撕裂，管壁完整。第二針到第六針，每一針他都在針尖穿過管壁之後多停了不到一秒鐘，等管壁回彈穩定了再收緊線結。
六針縫完之後他鬆開了鑷子。管腔的形態恢復到了近似圓形的輪廓，他讓護士鬆開近端的血管夾，血從近端湧向遠端，經過吻合口的時候微微充盈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推進，到達指體斷端的遠端之後，指腹的顏色從蒼白慢慢轉成淺粉，再轉成接近正常的皮膚色。他放下持針器，又花了大約二十分鐘做完了神經外膜吻合和肌腱固定。
護士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通了。顏色回來了。”
洗手的時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間關節微微發脹，是長時間精細操作後的正常反應。熱水從指縫間流過，手背的皮膚被蒸得微微泛紅。他把手從水龍頭下面抽出來，扯了一張紙巾，一邊擦一邊往門口走。孩子的父親正在走廊裡站著，雙手在褲子兩側來回擦著，眼神緊盯著手術室的門。陸昊陽走過去的時候他往前邁了一步，停住了，開口時聲音帶著許久未鬆口氣之後的那種乾燥。“大夫，他的……手？”
“接上了。血管通血了，後續幾天注意觀察即可，只要不出現感染或血管痙攣，再植基本就沒問題了。”他說完沒有多停留，往辦公室方向走回去。走出幾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那個父親說“謝謝”的聲音，很短，尾音往下沉了一下就消失了。
傍晚他在辦公室裡把手術記錄寫完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系統通知欄裡彈出一行字：“0.2mm血管吻合完成。當前血管吻合極限能力更新：穩定可操作管徑下限——0.15mm。備註：該資料來源於當前操作表現，非理論評估值。”
他看完那行字之後沒有做任何操作，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面上。窗外的六月暮色己經偏暗了，路燈亮起來的時候在窗簾上投出一層偏暖的光暈。他坐在那片光暈的邊緣，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指間關節己經不脹了，皮膚表面乾燥光潔。他把右手翻了個面，掌心向上，掌紋在燈光下清晰可見。然後他把手放下來，站起來關了燈，鎖門走進了走廊裡。走廊盡頭的窗戶開了一半，六月末的晚風從視窗湧進來，帶著樓下草坪剛澆過水之後那種溼潤的泥土氣味，經過他的時候在他襯衫的袖口處捲了一下又散開了。他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在護士臺前面放慢了腳步——檯面上那盆綠蘿的葉尖上凝著一顆水珠，不知道是誰剛澆過的。他看了一眼那顆水珠，沒有去碰它，繼續往前走，推開急診的玻璃門走進了外面的夜色裡。路燈的光灑在臺階下方的地面上，把水泥地照出一層均勻的暖黃色。他沿著那層光下了臺階，朝宿舍的方向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