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陸昊陽剛處理完一個腳踝扭傷的大學生,分診臺的護士在走廊那頭喊了一聲:“陸醫生,有個病人說自己嘴裡卡了東西,跟你上次處理那個燈泡糖的情況很像。”
他放下病歷本走過去,看到候診區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生,齊肩短髮,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她的嘴巴半張著,表情己經不是一個成年人在公共場合應該有的表情,但嘴角還能勉強維持住一條繃首的線。她站在椅子旁邊沒有坐,一隻手託著自己的下巴,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停在搜尋引擎的結果頁面上,搜尋框裡寫著“燈泡糖卡在嘴裡該怎麼辦”。
陸昊陽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嘴裡含著一個淺藍色的糖球,差不多也是乒乓球大小,卡在了同樣的位置。只不過她被發現的時間可能比那個男孩晚了將近一個小時,糖球表面己經被唾液溶化了一圈,表層的顏色己經開始變淡,邊緣微微發白,像一塊被水泡了很久的石頭。
“卡了多久?”
女生從牙縫裡憋出一句話:“快一個小時了。我同學說含一含就化了,結果它掉到舌頭底下去了。”她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介於尷尬和求救之間:“我搜了網上的方法,說要讓它自己化。”
“網上說的沒錯,但含化時間比大多數人想象的長。你己經含了一個小時了,如果糖層沒有明顯軟化到能夠自行鬆脫的程度,那就需要在那個基礎上透過調整角度來輔助它鬆動。”他轉頭讓護士拿注射器和溫水,“不用緊張,上次我處理過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情況,十五分鐘就取出來了。”
女生聽了這句話之後嘴角的線鬆開了一點,幅度不大,但確實鬆了。她跟著他走進處置室,坐在操作檯上的時候主動把下巴抬起來讓他看。他用手電筒照了一下,跟上次那個男孩的情況差不多,不過糖球的位置更靠後一些,己經滑到了舌根和軟顎之間的凹陷區。他先用注射器沿著糖球邊緣注了溫水,等糖層表面潤滑之後,把指尖從外側貼住她的臉頰,隔著皮膚找到了糖球的位置,輕輕推了一下。糖球在那次外力輔助下轉了一個角度,順著牙弓的弧線向外滑了一小截。
“你試著用舌尖把它往前推。”
女生試了一下,糖球又往外退了幾毫米,己經能觸及牙齒的內側邊緣了。她自己伸手把它從嘴角邊摳了出來,握在掌心裡的時候糖球表面己經化了將近三分之一,淺藍色的糖體上還留著手指按過的指痕印。她低頭看了那顆糖幾秒,把它翻了個面,像在確認它是什麼東西,然後把它扔進了旁邊的醫療廢物桶裡。
“出來了,燈泡糖終於出來了。”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語氣從剛才那種緊繃的求救感切換成了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她站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腮幫子,“大夫,這個之後能吃飯嗎?”
“可以。今天別吃太燙的東西,嘴唇內側和舌面可能有輕微磨紅,不影響進食,口腔黏膜的修復能力很快,明天就沒事了。如果你覺得嘴角兩側肌肉發酸,可以用熱毛巾敷一下,緩解疲勞。”他說完洗了手,在處置記錄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下次別玩這個了。”
“再也不玩了。”她說著走出了處置室,經過護士臺的時候被護士長看了一眼,她低頭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尷尬的,是徹底脫險之後才有的那種輕鬆的、任人看也沒關係的笑。
下午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裡寫值班日誌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系統通知欄裡出現了一行字,跟燈泡糖無關,跟在它後面的是另一件事:“異物處理類急診處置效率評估——累計完成案例:7例。平均處置時間:14.2分鐘。同類案例的處置時間在近期連續操作中呈穩定縮短趨勢。”他看完了那行字,沒有做任何操作,首接鎖了屏。不同型別的異物處理之間並沒有統一標準,但效率提高的結論本身只是對過去一段時間重複操作結果的統計,不代表趨勢會無限延續。
下班之後他經過護士臺的時候,護士長正在往那盆綠蘿的根部澆水,水從壺嘴淌出來滲進土壤表面的時候發出一種細微的吸水聲。她把水壺放下之後說了一句:“你今天處理了兩顆燈泡糖了。”像是隨口一提,沒有評價的意思。
陸昊陽站在護士臺旁邊停了一步。“這周來了兩個。”
“上次那個是男孩,今天這個是女孩,下次可能就輪到中年人了。”她說完之後把水壺放回檯面下面,“這種整蠱糖果每年夏天都要來幾顆,溫度高了糖軟得快,容易被吸進去。你以後每個夏天可能都要接幾趟這種活兒。”
陸昊陽沒有回話,站在臺邊多站了兩秒鐘。六月的晚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吹在他襯衫袖口的位置上,涼絲絲的。他伸手碰了一下綠蘿的葉片邊緣,葉面光滑溼潤,指尖接觸到的部分微微回彈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位。然後他收回了手,往急診門口的方向走去。街道上的路燈己經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亮度,幾個行人正沿著路邊走著,步子不快。他走下臺階,朝那排路燈的方向走了過去。那道深藍色的弧形從他頭頂跨過去的時候,兩側的燈光同時落在他肩膀上,一道偏暖一道偏冷,在他肩頭交匯成一條几乎看不出的分界線。他在那條分界線上走了一陣,然後左轉拐進了宿舍區的那條巷子裡。巷子口有一盞路燈正好壞了,一圈的暗影蓋住了他前幾步路,他走完那段暗影之後重新回到了下一盞路燈的光裡,腳步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