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隱形眼鏡碎片被取出來之後，陸昊陽把手術記錄寫完了，備註欄裡只寫了一行：“結膜下異物（隱形眼鏡殘片）取出術。異物被結膜下組織完全包裹，包膜完整。術後創面對合良好，囑一週後拆線。”
他把病歷本合上的時候，窗外己經暗下來了。六月末的白天比一個月前又延長了一截，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估算離天黑還有一個多小時。他站起來走到走廊裡，經過留觀區的時候朝那張空著的床位掃了一眼——那個老太太己經離開了一段時間了，床位被重新鋪好了，白色的床單上沒有任何褶皺。
第二天早上，陸昊陽剛到急診，護士臺那邊就有人說：“昨天那個取隱形眼鏡的阿姨來了，在候診區等著呢。她說想讓你看一眼，不用掛號。”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看到她坐在候診區的藍色塑膠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從候診區飲水機接的熱水。她眼睛上的紗布己經換成了小號創可貼，泛紅的程度明顯減輕了。她看到他走過來，把水杯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站了起來：“大夫，我今天早上起來感覺不磨了，那種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被拿走了。”
他帶她進了處置室，拆開創可貼看了看結膜創口。兩針縫線還在，周圍沒有紅腫和分泌物，創緣對合平整。“恢復得不錯。縫線一週後拆，你現在可以正常睜眼，按時滴眼藥水就行。”
“你給我做完之後我就一首在想——那東西卡在那裡二十多年，我每一次覺得眼睛幹、覺得累、覺得不舒服，它都在那兒。但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那種磨眼感也許不是乾燥或疲勞，而是有人遺落在裡面的東西。”她說完之後用右手摸了摸手術側的眼皮，“你取它出來的時候，花了多久？”
“從開始到縫完，大約十分鐘。”
“十分鐘。”她重複了一遍那個時間，然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那我這二十多年就是在等這十分鐘。”她推門走之前又說了一句，“大夫，謝謝你把那個東西取出來了。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去找。”她走出處置室後，在走廊裡停了一步，然後拐進了急診大廳的方向。
陸昊陽站在處置室裡，把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二十多年就是在等這十分鐘”——她說的不是手術時間，是說從她第一次感覺到它開始，到她坐到他面前接受檢查之間那段漫長的、無標記的時間。那段時間被那枚碎片本身分成兩段，從被存留到被取出。他在記錄本的封底頁面上寫了一行字：“病人主訴時間與實際嵌入時間之間存在顯著的差。查體時若忽略深層組織，這類時間跨度大的異物很容易被遺漏。”
他合上筆記本之後，上午接了兩個輕傷和一個腹部疼痛的患者，在處理的過程中，他注意到自己的問診方式在最近幾周發生了一些變化。除了常規病史採集之外，他還會問兩句話：“你之前有沒有受過傷，哪怕是很久以前的？”“你身體裡有哪個部位覺得‘一首在’？”這兩句話未必每次都用，但他發現在一些慢性不適的患者身上，它們能引出的資訊比常規問題更多。
傍晚下班前，他在走廊裡碰見了護士長。她正在往白板上貼一張新的通知，膠帶貼上去的時候正好蓋住了舊通知上“隱形眼鏡護理”那一欄的內容。她貼好之後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那個老阿姨走的時候在大廳裡站了一會，然後跟分診臺的護士說了一句話——‘那個年輕大夫的手指比我的記憶還長。’”
他站在走廊裡沒有接話。他在回想自己取隱形眼鏡時手指在組織底層短暫停留的動作，並不是為了摸到什麼，只是習慣性確認了一下位置。他拿起那枚碎片放在彎盤裡的時候，指腹沿著它的邊緣走了一圈，只是為了確認它的形狀是否完整。他早己不在觸控後主動回味那些感覺了，但那種確認的習慣己經變成了一種本能的慣性，貫穿在他每一隻手經過的地方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