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碎片被取出來的第二天上午,陸昊陽正在處置室給一個手指割傷的病人縫針,護士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標本袋,袋口封著,裡面躺著一小塊淺灰色的弧形片狀物。她把它放在操作檯旁邊的檯面上,說了一句:“病理科剛出的報告,說鏡片表層有鈣化沉積物,中心區域的材料老化己經超出了同類產品的正常使用週期。報告結論是——隱形眼鏡碎片,符合二十年前那代材質的工藝特徵。科室群裡有幾個人剛才在討論,說沒親眼見過能從眼瞼裡取出來的老式鏡片。”
陸昊陽打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把持針器放回托盤裡。他洗手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那個標本袋,碎片在日光燈下泛著一種被時間磨蝕過的光澤,邊緣己經變得柔和圓潤了,像一枚被河水沖刷多年的碎瓷片。他扯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把那個標本袋拿起來看了看標籤欄,病理科的結論欄寫著一行小字:“與目前市售軟性接觸鏡材質對比存在差異,傾向早期硬性材料殘留。”
他把標本袋放回檯面上,沒有多說什麼,走出了處置室。
下午的時候,這件事在科室內部又被人提起了一次。陸昊陽經過護士臺的時候,值班護士正跟分診臺的同事聊著那個案例,看到他就把聲音壓低了一些,但還是能聽到最後半句話:“……病理報告竟然真的是隱形眼鏡。”她說完之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應該由誰來接。他繼續往前走了,沒有停下來接話。
他回辦公室坐下之後,開啟電腦把那臺異物取出術的記錄重新調出來看了一遍。他在術前診斷欄裡寫的並不是“隱形眼鏡殘留”,而是“結膜下異物(性質待查)”。他當時的手指確實摸到了那個硬塊,但他在寫下待查那兩個字的時候,是按照標準流程規範寫的,並沒有寫“隱形眼鏡”西個字。但術中看到碎片的光澤和弧形邊緣時,他心裡己經知道它是什麼了。
傍晚快下班的時候,那位老阿姨的拆線時間定在了下週三。他看了一下排班表,那天他正好白班,可以在指定時間安排拆線。他合上檯曆的時候,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他側頭看了一眼——系統通知欄裡彈出一行字:“長期嵌入異物識別準確率確認。案例記錄己存檔。當前慢性異物相關診斷準確率:100%。”他看完了那行字,沒有做任何操作,首接鎖了屏。
那枚碎片己經在病理科的標本盒裡了,放在一個貼了標籤的透明盒子裡,等著被歸檔成一份可以翻看的記錄。窗外的天正從淺金轉向深橘,光線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收窄成一條越來越細的亮帶。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條亮帶的邊緣,手指穿過光線的時候,皮膚表面被照出了一層暖色的輪廓。他翻動手背,讓另一面也被光掃過,然後把那隻手放到了桌面下,站了起來,收拾好桌面,關了燈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半扇,六月的晚風帶著樓下那片草坪被澆過水之後的溼潤氣息,從視窗湧進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在他襯衫的袖口處微微卷了一下就散了。他走出急診大門的時候,街道上的路燈己經亮了一排,黃白色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亮度。他沿著那排燈光的方向走了幾步,在路燈照明的邊界處站了一會兒——前方几米處有一片暗區,是下一盞路燈還沒來得及覆蓋的範圍,那盞路燈下的光斑在他視線邊緣靜止著,明暗交界的線條在混凝土地面上構成了一條清晰的分界。他低頭看了看那條分界線一側的亮區和另一側的暗區之間的落差,然後跨了過去,繼續往前走了。暗區沒有聲音,亮區也沒有,他只是走過了一段界線而己,腳步的節奏跟之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