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急診晨會結束之後，鄭教授走到陸昊陽旁邊說了一句：“院裡最近在整理上半年的病例亮點，你那兩例異物嵌入的案例被教學組選中了，打算做成教學影片用於院內培訓。你準備一下資料。”她說得很簡短，通知完了就轉身走了。
陸昊陽回到辦公室之後把兩例異物案例的病歷記錄整理了一遍。隱形眼鏡碎片那一份、耳道金屬碎屑那一份，他把手術記錄中的觸診定位方式和術前診斷思路標了出來，方便後期做教學影片的時候有人能看懂他為什麼在那一步停下來。
上午排班不忙，他處理了一個發燒的病人，又接了一個腳踝扭傷的學生。間歇的時候他翻了一下手機，何中風在省中醫院那邊的培訓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最近基層反饋區中心醫院第一批學員的實操合格率比去年同期提升了將近三成，他們說核心突破點在於‘觸診定位’這部分內容。”他是首接在群裡發的，沒有私聊陸昊陽。
陸昊陽在群裡沒有回覆，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桌上。但訊息發出來不到三分鐘，小周的私聊視窗彈出來一條訊息：“陸老師，何主任公開在群裡誇你了。你看到沒？”
“看到了。”
“你不回一下嗎？”
“沒什麼要回的。他說的是資料，資料不歸我解釋。”
小周沒有再發訊息過來，但陸昊陽知道小周看到那行字時大機率會搖一下頭，然後繼續做自己手頭的事。
午飯的時候陸昊陽端著餐盤剛坐下，護士長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先低頭喝了一口湯，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早上群裡那條訊息你看了吧？”
“看了。”
“何中風在群裡公開說你們區中心那個培訓專案的合格率提升了將近三成。你連個表情都不回？”
“資料本身是客觀的。成果是大家的，不是我一個人的。”
“你就不能接受一下別人的誇獎嗎？”護士長把湯碗放下，靠在椅背裡看著他，“何中風誇你是事實。你看了，心裡有數，然後切個頁面，鎖屏，接著幹別的。我觀察過了，你不止一次這樣。”
“我接受了。”
“你接受的方式是看完就把手機放下。那種方式看起來不像接受。”
陸昊陽拿筷子夾了一口米飯，慢慢嚼完嚥下去之後說了一句：“那什麼方式像接受？發個謝謝的表情，說‘過獎了’，然後鎖屏。”
護士長端著碗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想找一句反駁的話但沒找到位置下手。她喝完最後一口湯，站起來端走空碗的時候說了一句：“我不是讓你改。我只是覺得，你如果回應一下，跟你共事的人也會覺得自己的觀察是準的。”
她端著空碗走了。陸昊陽坐在食堂裡把剩下的飯吃完，把餐盤放回回收口之後往辦公室走。經過護士臺的時候他看到白板上有人在靠邊的位置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圓珠筆字：“陸醫生今天又上了一次群聊表揚區。”字跡偏小，像是隨手寫上去的。他沒有去碰那張紙條，也沒有問是誰寫的，繼續往前走了。
下午兩點多他剛查完房回到辦公室，手機響了。螢幕顯示是沈曉寧的號碼，他接起來的時候那邊先說了一句：“你今天在群裡被何中風點名表揚了。”
“看到了。”
“然後你什麼都沒回。”
“回了。心裡有數了。”
“你今天被三個人說了同一件事——何中風在群裡公開表揚，護士長在食堂當面提，小周私聊你問你為什麼不回。”她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稍快，“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說明你自己一個人做的事己經變成了一群人關注的事了。別人誇你或者不誇你，這件事本身己經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了。”
陸昊陽靠在椅背裡，電話那邊有短暫的安靜。窗外的午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塊暖白色的亮區。他握著手機在電話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我接受了。我只是不在群裡回那種訊息。我把它收到能用的地方去了，比如補充進教學影片裡。”
“那就寫進影片裡。”她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緩，“不用謝我。掛了。”
她先掛了。陸昊陽握著手機坐在椅子裡多留了幾秒，手機螢幕己經暗下去了，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窗外午後特有的偏白光線正覆蓋著桌面的面積，鍵盤的鍵帽被照出一層微亮的輪廓。他伸出手指在那個亮區裡按了一下，感受到鍵帽表面被太陽曬過之後殘留的微溫。那種溫度不燙手，只是剛好能被人察覺到，像一次足夠輕的觸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