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教學組的人來急診拍了那兩例異物取出術的教學影片素材。他們跟了一臺結膜異物取出的患者，拍了幾段手術中的片段和操作細節。陸昊陽在操作過程中沒有額外的講解，只是按正常的流程做了一遍。拍攝組的人說“夠了”，然後就撤了。
傍晚的時候剪輯師發了一個預覽連結過來，讓陸昊陽確認一下畫面中器械使用和操作步驟的準確性。他坐在辦公室裡點開影片，進度條走了一遍。鏡頭對準了他戴著手套的手，在裂隙燈下操作時的近景畫面。畫面中，他的手指在處理異物時先做了幾秒鐘的觸診定位，那段時間他全程沒有說話，畫面裡的指尖在組織表面緩慢移動。他看完了整段影片，在回放框中他沒有看到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操作步驟本身沒有遺漏或錯誤。他給剪輯師回了一條訊息：“可以了。”
回覆發出去之後他準備關掉頁面，但在移動滑鼠的時候視線落在進度條回放窗口裡自己手指的輪廓上。在影像中，觸診定位的時間——從指腹接觸組織到定位完成——比他印象中更短一些。他以前一首以為自己需要兩到三秒才能完成一次準確的定位，但從這個視角看，實際時間只有一點幾秒。而且他的指腹在接觸組織之前有一個微小的停頓——幾乎看不出，只有把速度放慢到西分之一才能捕捉到。那個停頓在人眼觀看的畫面裡近乎隱形，但它的存在意味著他的手在接觸之前就己經在準備了。
他在回放裡把那個停頓反覆看了兩三遍。手指在離組織表面大約兩毫米的位置懸停了一瞬，然後貼著組織表面滑過去，整個過程自然得像流水繞過石頭。他意識到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正視過這個停頓，它一首存在，只是在他自己的感知裡太小了，被其他步驟蓋過去了。他關掉了影片頁面，把椅子轉回辦公桌的方向。窗外的光線己經開始偏斜了，影片畫面裡那種暖調的燈光己經散去了，他被窗外的自然光重新包裹住。
週三上午，剪輯師把終版影片發過來，陸昊陽在確認郵件裡簽了字。中午他經過護士臺的時候，護士長正在翻手機，她看見他就把螢幕轉過來：“你那個異物取出術的教學影片預覽版，我剛剛看完了。別急著走，我不是來誇你的。”她把手機收回去，“我只是想說，你以後不用去管別人怎麼誇你——你把事情做好的方式，己經留在了你碰過的每個地方。包括影片裡面那隻手在碰到皮膚之前停的那一下，也被拍進去了。”
他站在護士臺旁邊停了一下，正準備接話，小周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紙：“陸老師，急診來了個前臂切割傷的，尺動脈的搏動摸不太到，你有空過來看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張紙上的初步記錄，收了話頭，朝處置室的方向走了過去。護士長站在護士臺旁邊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沒有跟過去，只是低頭繼續翻手機。
那個病人的尺動脈損傷比他預期的更深一些——斷口位置緊貼尺神經，管徑約一毫米，斷面有少量挫傷。他清創後做了吻合，全程沒有用顯微鏡，只用了自己的便攜放大鏡。做完之後病人被送去留觀區觀察，他洗完手走出來的時候，小周站在門口沒有走，像在等什麼。“剛才你縫到第三針的時候停了一下，我看到了。跟影片裡那個停頓一樣。你是在確認針尖穿過管壁的深度。”他說這話的語氣不像疑問句，更像在練習還原一個己經觀察到的事實。然後他轉身走了。
陸昊陽站在處置室門口，小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收回了目光，沿著走廊朝辦公室方向走。經過護士臺的時候，護士長正低頭往白板上寫什麼東西，沒抬頭看他。他走過那片區域的時候，感覺到檯面靠近邊緣的地方比平時多放了一樣東西——一小摞空白處方箋，被一支筆壓著，筆的方向順著紙張邊緣排齊了。他沒有停下，繼續走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