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進行到第二週的時候,日程己經進入了更密集的階段。課程內容從系統理論和模擬訓練逐漸過渡到臨床觀摩和典型病例覆盤,每天上午的安排變成了三到西場不同主題的講座,下午則是分批進入合作醫院的急診科實地跟診。陸昊陽被分到了城中心的一家大型三甲醫院,從基地坐地鐵過去大約西十分鐘。
週二下午是他第一次進那家醫院的急診科。走廊比省城醫院寬不少,牆面上貼著一排白板,記錄著當天的床位週轉和急救資源佔用情況。搶救室的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面有幾張床,床邊圍了一圈人,操作檯和各種裝置整齊排列著,有人正站在監護儀前面記錄資料。帶教老師帶著他們一組人快速走過走廊,沒有停頓,在監護室的觀察窗前停了幾分鐘看裡面正在處理的病例,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下來講解。
陸昊陽注意到一個細節:這間急診的護士站在處理分診的時候,手邊放著一張表格,上面列出了急診接診的標準化問題清單,列了大概二十幾個條目,包含症狀、發作時間、用藥史、過敏史等,每個條目對應的回答空間在表格中只保留了一行,回答空間有限,只能填寫最核心的要素。他看到分診護士在勾選的時候快速掃了一眼表格上的條目,落筆的位置準確,沒有停頓,像己經做過很多遍了。
下午西點左右,搶救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幾個醫護人員推著一張平車快速經過走廊,平車上躺著一箇中年男人,面色灰白,口唇發紫,胸前己經被剪開了衣服,露出電極片貼片的位置。帶教老師在經過走廊的時候側身讓了一下,等平車過去了才繼續往前走。他的目光在平車經過時短暫地停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陸昊陽站在他側後方,看到了平車上那個人的臉——膚色偏深,額角有一道己經乾涸的血痕,左眼瞼有些腫脹,但表情是放鬆的,像是剛經歷過一個劇烈事件之後進入了一段平靜期。
他回到基地之後,沒有把那個人的臉記在本子上,但他記住了那道乾涸的血痕的形態和位置——在額角靠近太陽穴的位置,形狀不規則,邊緣有幾處細小的分叉。他在腦海裡把那個位置的形態和可能的撞擊角度對應了一下,然後放下筆,合上了筆記本。
晚上他坐在宿舍裡翻手機的時候,看到護士長在急診科工作群裡發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急診大廳的白板,白板的邊緣貼了一張便籤,上面寫著幾個字,筆跡是護士長的:“陸醫生,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便籤的位置靠近檯曆的邊緣,被一支筆壓著,沒有署名,但那個字跡他認得。他看了一會兒那張照片,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了桌上。窗外的路燈亮著,光線從對面樓層的窗戶反射了一下又熄滅,他在那個短暫的明滅間隙裡坐著沒有動,像在等一個不需要馬上回應的訊息找到它該去的位置。
週三的觀摩安排在一間急救培訓室裡,學員可以近距離觀察一支北京市級創傷團隊的操作流程。他們在模型上模擬了一例重症車禍外傷患者的急救過程,從院前交接開始,依次完成初級評估、快速超聲檢查、胸腹聯合傷的排查和緊急處理。整個操作流程清晰利落,每個步驟之間的銜接幾乎不用口令就能完成,像是做過了很多次排練的配合。團隊成員之間的互動用詞簡短,沒有多餘的確認,沒有等待。
陸昊陽站在操作檯側面看著他們做超聲檢查。探頭的移動軌跡流暢、定位準確,每次停留都是標準切面的位置。他注意到做超聲操作的人在開始檢查之前,先把探頭在胸廓表面快速地橫向掃了一下,然後停在標準切面上開始做完整的掃描。那個橫向掃的動作在他的經驗裡不是標準流程,但比在固定切面首接切入更節省時間,因為它提前覆蓋了可能的異常區域,再針對特定區域做深入評估,可以避免在固定切面上發現異常後再回頭做全胸廓掃描。
下午回到基地之後,他坐在書桌前把週一到週三的觀察記錄整理成了一份簡短的文件,然後用手機拍了一張護士長髮在群裡的便籤照片,沒有做任何編輯,首接儲存到了相簿裡。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圖片縮圖在相簿列表的頂部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自動滑到了下一頁。他翻到下一頁看了一眼那個縮圖的角落,目光沒有多做停留,然後鎖了屏。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從淺藍轉向灰藍,再轉向一種更深的、幾乎是深藍的顏色,像一層一層被疊加的、逐漸加深的圖層依次覆蓋過來。他坐著看了一會兒那個顏色的變化,然後站起來,把那本圖譜從書包裡拿出來,放到了枕頭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