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週的課程重心從理論授課轉向了臨床觀察和案例分析。上午的安排變成了各合作醫院急診科的巡迴觀摩，陸昊陽所在的組這一週去的是城北的一家教學醫院，以創傷綜合救治為主要方向，急診科的工作節奏比前一家醫院略慢一些，但病例的來源範圍更廣，院前急救的比例更高。
週三下午，他站在處置室門口看裡面的醫生處理一個手部外傷的患者。傷口在右手掌側，是玻璃劃傷的，裂口跨過掌長肌腱的走行區域，創緣偏平，出血量不大。接診的醫生在清創前先做了一次觸診，沿著肌腱的走行方向用手指從近端向遠端推了一下，確認了肌腱的連續性沒有被切斷，然後才開始清創縫合。那個觸診的動作讓陸昊陽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它並不算準確，手法偏快，指尖壓下去的時候沒有停頓，只是一個快速的過場。但他注意到那個動作的節奏——快的、輕的、沿著肌腱方向滑過去的，像一個被重複了很多次的標準手勢。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做任何評價。
下午的覆盤會上，帶教老師讓學員討論今天觀察到的病例中值得注意的細節。輪到陸昊陽的時候，他說了那個手部外傷的案例。“觸診的路徑方向是對的，從近端到遠端推，沒有沿著肌腱的橫行方向施加壓力，這樣可以避免給肌腱帶來額外的剪下力。不過，如果換成慢速、停頓式的觸診方式，也能在判斷肌腱是否受損時獲得更完整的反饋資訊。”
帶教老師靠在椅背裡，看了他兩秒，然後問了一句：“你臨床中停頓的時間大概多長？”
“大約一到兩秒。取決於傷口的深度和被探查組織的型別。淺表的肌腱和深層的血管在反饋時間上存在差異。”
帶教老師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陸昊陽看到坐在對面的陳遠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字，筆跡壓得輕，像是寫在頁邊的註釋，字距偏小。他沒有看到具體的內容，只是看到了那頁紙上多了一行新寫上去的字。
周西下午安排了自由觀摩時段，學員可以自行選擇去對應的急診區域跟班。陸昊陽選擇了綜合搶救區，那裡有一個腹部外傷轉診的病人正在做術前準備，接診的醫生站在床邊，正在向家屬解釋手術方案。他站在病房門外的走廊裡，隔著門玻璃看到裡面的場景：病床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腹部敷料覆蓋著，旁邊的監護儀螢幕顯示心率略快但己趨於穩定。接診醫生說話的時候語速平穩，每一句之間都留出了讓對方理解的時間。他說完了之後，家屬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消化剛接收的資訊，然後問了一個問題。接診醫生沒有立刻回答，等了幾秒才開口，像是等待家屬把問題真正地、完整地送到他面前。
陸昊陽站在走廊裡沒有推門進去，只是隔著那塊玻璃看完了整個交流過程，然後轉身離開了。那個接診醫生說話的節奏和停頓的位置，跟他自己跟家屬溝通時的習慣有些相似——他發現自己平時說話時也會在關鍵資訊之間插入一段預設的等待時間，不是刻意的，只是在說完一句話之後、下一句話開始之前，總會有那麼一兩拍的空檔。他在走廊的燈光裡沿著牆的方向走回去的時候，那個節奏的相似性在他的感知裡停留了一小段時間，然後自然消散了。
晚上回到宿舍之後，他坐在書桌前把這一週的觀察記錄整理了一下。筆記本上己經有幾頁被佔滿了，字跡大小均勻，條目按照時間順序排列。他在最後補了一行：“手部觸診的停頓頻率在不同醫院之間存在差異。有的地方停得長，有的地方停得短，但停得長的醫院，術後併發症記錄中肌腱誤判的比例相對較低。”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是護士長髮來的一條訊息：“北京的天氣比省城乾燥，你記得多喝點水。還要一週才能回，別光顧著記筆記。”
他鎖了屏，沒有立刻回覆。窗外的路燈正亮著，燈光在窗簾上投出一層偏暖的光暈。他看了一會兒窗簾上那層光暈的形狀——它正在慢慢擴大，邊緣從清晰逐漸變得模糊，像有人正在調整燈光的角度。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路燈下面沒有人，路面鋪著一層淺黃色的光，邊緣處開始逐漸變暗，像一層被攤開的水跡正在緩慢地向西周擴散。他拉上窗簾，把手機放回了桌上，然後去洗了手。水流從龍頭裡流出來的時候，水聲在安靜的房間內格外清晰。他關掉水龍頭，擦乾手，在床邊坐了下來，靠著床頭，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