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再來的時候,是那週週五的下午。他進門之後在候診區坐了下來,沒有掛號,只是坐著,手裡攥著一部螢幕己經碎了一角的舊手機。護士長看見了他,但沒有主動上去問,只是朝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陸昊陽走出來的時候趙磊正低著頭在看手機,螢幕的裂痕從他拇指下方斜著穿過去,他正用指尖沿著那道裂痕的邊緣來回划著。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額頭上那張減張貼還在,但邊緣己經微微卷起來了,露出底下癒合平整的皮膚。
“你那個貼紙可以拆了。”陸昊陽說。
趙磊站起來跟著他進了處置室,在操作檯上坐了下來。陸昊陽戴好手套,用鑷子夾住減張貼的一端,順著皮膚表面的走向慢慢揭了下來。創口己經閉合了,留下一道比周圍皮膚略淺的細線,邊緣光滑,沒有增生和凹陷。他用棉籤沾了生理鹽水擦了一下創口表面,然後把手套脫了扔進桶裡:“長好了。不用再貼了。”
趙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額頭上那道新癒合的疤痕,指尖沿著那條線從左到右走了一遍,像在確認它的長度和位置是否跟自己記憶中的傷口吻合。“我上次說以後不打架了,你信嗎?”
“信不信沒關係。你做了就行。”
“我後來去找了份送外賣的工作,幹了三天了。摔過一次,膝蓋磕破了皮,沒來醫院。自己買的碘伏擦了擦。”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對面牆上貼的一張舊告示上,沒有看陸昊陽,“我那天從這兒走出去之後,在門口站著想了一件事。我想我如果下次再受傷,還能不能來你這裡。我覺得可以。不是因為你會接,是因為你接的時候不會問我為什麼。”
陸昊陽把用過的棉籤和包裝紙收進醫療廢物桶裡,把桶蓋合上。那個動作做完之後,處置室裡安靜了片刻,只剩空調的輕微運轉聲在牆角持續地執行著。“你如果受傷了,當然可以來急診,該掛號掛號,該排隊排隊。到了這裡,所有來到急診的人都會被同等對待,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驗證。”他說完之後洗了手,“那個膝蓋你自己擦過碘伏之後還有沒有紅腫?”
“沒有。”
“那就行。如果後面幾天發現發紅或者腫起來,再過來看看。”
趙磊站起來的時候把椅子推回了操作檯下面,然後把手機換了個手拿,沿著螢幕裂縫的方向轉了轉,像在確認那道裂痕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陸昊陽一眼,沒有說什麼。那個回頭持續的時間大約一秒,然後他轉過身去,穿過候診區,推門走進了外面午後的光線裡。他走出玻璃門的時候,整片天光落在他背上,從他的肩膀輪廓邊緣切出一道亮邊,然後門合上了。
陸昊陽站在處置室門口,看著那扇合上的門。他站了約兩秒,然後轉身把摘下來的手套扔進了垃圾桶裡。護士長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在他旁邊站定,喝了一口。“他這次來的時候走路姿勢比上次順多了,像是想把身上那層罩子脫掉。”
“他說他找了份送外賣的工作。”
“那他下次再來,可能不是因為受傷。”
陸昊陽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看著走廊盡頭窗戶外面那片正午的白光,光線從視窗湧進來,把走廊的地磚照出一片均勻的亮色。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辦公室,把那扇半開的門帶上了。門合攏之前,走廊裡護士長端著水杯的輪廓在門縫中被收窄成一道剪影,然後門關嚴了,剪影消失在被合攏的邊界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