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趙磊沒有再以傷者的身份出現在急診裡。大約過了十天,陸昊陽在一個週三的午後經過候診區時,看見一個穿著外賣員制服的人正站在掛號視窗旁邊,手裡捏著一瓶礦泉水,沒有在排隊,也沒有在翻手機,只是站著——像是路過,但中途停了一下,還沒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一個方向走。
陸昊陽認出了他。趙磊也看到了他,沒有走過來,只是把手裡那瓶沒擰開的礦泉水換了一隻手拿,然後朝他的方向點了一下頭。陸昊陽也點了一下頭,繼續往辦公室走去。那個人仍然站在視窗邊,像在等下一個動作,然後他擰開了水瓶,喝了一口水,轉身走了。他的步速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只是路過但也不是純粹路過的節奏——那瓶水從包裝邊緣的透明標籤和未開封的瓶蓋來看,是在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買的,之前沒開啟過,只在離開的時候才真正開啟喝了一口,像是在醫院內部完成了一個簡單的動作後就離開了。
那天晚上陸昊陽坐在辦公室補病例記錄的時候,護士長推門遞進來一張疊好的處方箋,紙面折了兩折。“下午那個送外賣的在視窗站了一會兒就走了,然後他去便利店買了瓶水,走的時候把空瓶扔進了門口垃圾桶,還順手把垃圾桶旁邊倒在地上的一個宣傳立牌扶正了。這張紙條是掛號視窗的護士看到他在扶立牌的時候掉在地上的,估計是在口袋裡摺好了的。護士撿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上面寫了一行字,沒署名,折得整齊。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拿過來了。”
陸昊陽接過來展開,紙面上只有一行字,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比上次那張處方箋上的簽名更用力一些,像是故意把每個字都壓出印痕:“謝謝你沒有問我為什麼。”
他沒有拿這張紙條去歸檔,也沒有拍照。他把它重新疊好,夾進了桌面上那本圖譜裡。紙張的厚度和上一封來自面神經患者家屬的信差不多,夾在同一頁之間,兩頁紙之間隔著好幾頁,沒有貼在一起,但位置對稱——他當時沒有刻意去找某個固定的位置,但合上書之後,它們確實隔了幾頁紙疊在相近的區域裡。
第二天上午,急診來了一臺手部清創,一個工地上被鐵片劃傷的患者,創口不深,但是鐵片嵌入導致汙染面積比預期的要大一些。陸昊陽做清創的時候,右手握鑷子的動作比平時更輕,像在翻一本不能摺頁的書。他在沖洗創面的時候,小周站在旁邊看著,等他放下注射器之後,小周問了一句:“你清創的時候手速比平時慢了一點,是因為傷口比較深?”
“不是。是邊緣層的組織質地比預期更薄一些,需要降低操作力度來避免過度損傷。”
小周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陸昊陽沒有去看他寫的是什麼,繼續做完了後續的縫合和包紮。
下午值班的時候,他經過護士臺,看到掛號視窗旁邊那個立牌己經換了一個新的——印刷清晰,畫面整潔,比倒掉的那個整整大了一圈。那一塊區域的地面上沒有積水,沒有垃圾,連地毯接縫處都平整地貼合著。他走過那塊區域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確認什麼,但他的視線在地毯接縫的位置上經過時,看到一條几乎平行於牆角的摺痕——被壓得很平整,像是有人用腳底沿著接縫的方向用力壓平過一遍。
傍晚他下班走出急診的時候,門口己經沒有什麼人了。七月的晚風帶著一天中最後一層餘溫,吹在皮膚表面的時候像一層薄毯擱在身上,不壓迫,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他走下臺階的時候,掃了一眼門口的垃圾桶——桶蓋合著,周圍沒有散落的垃圾,也沒有被踢倒的立牌。他在臺階下方站了兩秒,看了一下垃圾桶旁邊地面上的那道壓痕,然後轉了個方向,沿著街邊往宿舍走去。走出一段路之後,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有停下來掏出來看,繼續走著。路燈己經亮了,在柏油路面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在他的肩上留下一段斜長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