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的臉白了一瞬，又迅速漲紅，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又架到火上烤。他嘴唇動了動，盯著陸昊陽看了好幾秒，愣是沒接上話。
走廊那頭幾個護士假裝整理推車，耳朵豎得老高，連按電梯的都故意多等了一趟。
“先進來說。”
周明遠一把拽住陸昊陽胳膊，把人推進了主任辦公室，反手帶上門。
門一關，外頭的竊竊私語瞬間被隔斷。辦公室裡暖氣開得足，窗臺上那盆綠蘿蔫頭耷腦，葉子邊緣捲了一層焦黃，像是好幾天沒人澆水了。
周明遠來回踱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兩手撐著辦公桌邊緣，指節繃得發白。
“督查組的事，早上六點院長就在群裡炸過了。”他壓著嗓子，“院裡幾個副院長連夜從家裡被叫回來開會，到現在還沒散。財務處、醫務科、資訊中心全在加班調檔案，你知不知道全院現在什麼狀態？”
“知道。”
陸昊陽在白大褂外套上掛的工牌，低頭扣著卡扣。他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處理一個普通的門診病人。
周明遠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你就不能提前跟我透個氣？”
“透不了。”陸昊陽抬眼，“說了您會讓我這麼幹？”
周明遠沒吭聲。
他不會。
如果提前知道，他一定會攔，會勸，會想盡辦法讓陸昊陽走更穩妥的渠道。畢竟他是急診科主任，頭上壓著院領導，腳下踩著一整個科室幾十號人的飯碗，左右都是夾縫。
可眼下督查組己經落下來了，塵埃飛都飛起來了，再說什麼都是廢話。
“行。”周明遠揉了揉太陽穴，眼窩底下泛著一層青灰，一看就是夜班熬的，“你心裡有數就行。但我醜話說前頭——”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
“督查組查他們的，咱們急診科該幹什麼幹什麼，病人在我科室裡出了半點差錯，我第一個追你的責。”
陸昊陽反倒笑了。
這笑很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連帶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了些，但轉瞬就收了回去，像是在櫃檯底下輕輕一劃，讓對面的人恰好看見，又不多停留。
“您這句話，比任何支援都管用。”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那股詭異的安靜還沒散，但己經比早上鬆動了不少。幾個年輕醫生湊在護士站看手機，見他出來，手忙腳亂地把螢幕扣過去，假裝在核對醫囑。
陸昊陽全當沒看見，徑首走向更衣室換了白大褂。
櫃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對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看了兩秒。眼圈有點發青，下頜上冒出了一層短胡茬，整個人看著比昨天老了三西歲。
他擰開水龍頭衝了把臉，冷水激在皮膚上，人頓時清明瞭不少。
急診大廳的電子鐘跳到了八點十分。
交班剛結束，夜班醫生一個個頂著熊貓眼往外走，白班醫護陸續接崗。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導診臺前排著長隊，有個老太太扶著柺杖站在隊尾，臉上的皺紋裡嵌著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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