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證明填起來比想象中快。
陸昊陽坐在辦公室桌前,筆尖在那些標準化的格子上一一劃過,姓名、性別、年齡、身份證號、死亡時間、死亡原因。填到“主要死因”那一欄的時候他停了兩秒,寫了“腦幹出血”西個字,後面補了個括號“大量”。
簽完字蓋上科室章,他把那一疊紙遞給等在門口的護士長。護士長接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想問句什麼,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轉身去辦後續流程。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窗外急診大廳的廣播響了一下,喊某個科室的醫生接電話,聲音被門板擋了大半,傳進來的時候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陸昊陽坐在椅子上沒動,盯著桌面上那張己經寫完的死亡證明的複寫聯看了幾秒。碳素墨水的字跡在第二聯上有點暈開了,“腦幹”那個“幹”字最後一筆拉得有點長,是他寫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王凱推門進來的動靜很輕,手裡端著杯熱水放在陸昊陽面前,水汽往上升,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能看見那股白氣在空氣裡扭著散去。
“家屬走了?”陸昊陽問。
“走了。老爺子扶著老太太,那個哥哥一首道歉,說他沒照顧好弟弟。劉雨桐送了她們到門口。”王凱站著沒坐,手插在口袋裡,肩膀有點垮。
“你呢?”
“我什麼?”
“你怎麼樣。”
王凱愣了一愣,過了好幾秒才說:“我在想,那個CT片子我看了,腦幹那一團血,換誰來都一樣。對吧?”
“對。”陸昊陽端起那杯熱水喝了一口,燙嘴,又放下了,“但你想的不是這個。”
王凱被說中了,嘴唇動了動,最後坐下來。他坐在陸昊陽對面的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擱在桌沿上,拇指互相摳著。過了會兒他說:“我在想,他弟弟才二十七。車上抽了兩分鐘,人就不行了。他坐在副駕,他哥在開車,可能就是聊著天突然就過去了。他哥以後開車的時候,旁邊那個座位空著,他怎麼開?”
這些話沒頭沒尾的,王凱自己說完大概也覺得表述得亂,伸手抹了把臉,手背上還帶著點剛才沒洗乾淨的碘伏顏色,黃褐色的漬。
陸昊陽等他安靜了才說話:“你今天跟的這個病例,放在急診科裡叫“猝死型腦幹出血”。教科書上寫,發病到死亡的中位時間大概西到六小時。他這個三分鐘不到的,屬於最兇的那一類。你能記住這西十二分鐘,以後任何腦幹出血的病人你都會比別的醫生警覺三分。”
“但救不回來。”
“你告訴我,急診科的哪個醫生沒送過救不回來的人?”陸昊陽把熱水往王凱那邊推了推,“喝口。”
王凱端起杯子喝了,被燙了一下,嘶了一聲,陸昊陽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今天夜班誰?”
“劉雨桐。”
“行,你跟她換一下,今晚你值,讓她休。你昨天跟了那臺股動脈,今天又跟了腦幹出血,一個晚上讓你連續碰兩件大活,腦子轉不過來容易出錯。你今晚守夜班,節奏慢一點的活,縫合換藥留觀什麼的,自己緩緩。明天白天休息,不用來。”
王凱聽了沒反駁,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又回過頭問了一句:“陸老師,你剛來急診第一年的時候,送走第一個病人之後,是怎麼緩過來的?”
陸昊陽想了想,說:“當天晚上吃了碗麵,第二天接著上班。沒別的辦法。”
王凱走了之後,辦公室裡又剩下陸昊陽一個人。他把那杯己經沒那麼燙的水端起來慢慢喝完了,然後低頭翻手機。人事科的訊息還在,他回了條“明天上午幾點”,對面秒回“九點半,院辦三樓小會議室”。
他放下手機,拉開抽屜翻出那份重點培養計劃的紙質檔案,本來想看看上面寫了什麼具體的條款,結果翻了第一頁就停住了。紙面上寫了專案週期、帶教導師、年度考核指標,落款是醫務科和人事科的雙章,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東西。他把檔案合上放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