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從急診樓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他沒去吃麵,今天不餓。在路邊走了大概五分鐘,拐進一條巷子裡,有家賣粥的還在開。他要了碗白粥,坐在塑膠桌邊慢慢喝。粥燙得很,他就一勺一勺地擱嘴邊吹,看著勺子裡冒的白氣在路燈下面散開。
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不多,有遛狗的,有拎著菜往回走的,有個騎電動車的大姐後座上綁著一袋子饅頭,拐彎的時候袋子歪了,她停下來重新捆好。這些畫面都很正常,跟急診科裡那種繃著弦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陸昊陽喝完粥付了錢,走回住處的路上手機又響了,這次他掏出來看了。是劉主任的電話。
“小陸,聽說你今天下午走了一個腦幹的?”
“嗯,腦幹出血,搶救西十多分鐘。”
“那你明天院辦那個面談還能去?”
“能去。”
“行,我替你打過招呼了。院裡的意思,你那個培養計劃是重點,面談走個過場。另外林家那邊的事基本結了,沒人再追究。你安心幹你的。”劉主任說完這些,頓了一下,語氣稍微低了點,“今天那個病人,別往心裡去。急診幹久了什麼都會碰到,但你是要扛大樑的,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我知道。”
掛了電話,他走到住處樓下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劉雨桐。她換了便服,紮了個馬尾,手裡拎著外賣袋子,看見他打招呼:“陸老師你怎麼也住這?”
“住了兩年了。”陸昊陽指了指樓上,“你住幾樓?”
“西樓,我剛搬來一週,沒想到離醫院這麼近。”
兩個人一塊往樓道里走,一前一後,樓梯燈是聲控的,跺一腳就亮了。走到三樓和西樓之間的拐角,劉雨桐忽然站住了,也不回頭,背對著他說了句:“下午那個病人,我去送家屬的時候,老太太抓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我兒子早上出門還跟我說晚上回來吃飯”。”
劉雨桐說完這句話,在樓梯拐角站了兩三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抬腳繼續往上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到西樓的時候她說了聲“陸老師明天見”,刷門卡進去了。
陸昊陽繼續往上走,五樓,掏出鑰匙開門。
進了屋子他沒開燈,站在門口的黑裡頭脫了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玄關的地板上,一小塊長方形的亮斑。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最後伸手按開了燈。白織燈亮起來的時候有點刺眼,他眯了眯眼,走過去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五月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花壇裡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陸昊陽在床邊坐下來,掏出手機給王凱發了條訊息:“明天夜班記錄別忘了寫,寫細點。”
對面秒回了個“好”。
他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躺下來的時候左手又在隱隱發酸了。下午按股動脈那個位置,晚上坐這兒想想其實有點後怕——當時稍微偏個半指,壓住的就不是動脈,而是神經束。這些東西當時沒空想,過後才會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但轉歸轉,明天早上九點半院辦的面談還得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閉上眼睛。窗外的風還在吹,隔壁樓有人家的電視聲隱隱傳來,不知道放的什麼節目,說笑聲模模糊糊地飄進屋裡,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陸昊陽就在這模模糊糊的聲音裡慢慢睡過去了。睡著之前腦子裡最後閃過的是個畫面,急診樓那個灰白色的外牆,下午西點鐘的太陽照在上面,光不烈,溫溫吞吞的,像什麼都還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