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七點，陸昊陽就到了神經外科手術室外面。
他換好洗手衣戴好帽子口罩，在手術室門口的走廊裡等著。劉振邦比他晚到了十分鐘，被護士用輪椅推過來，穿著一身寬鬆的病號服，頭髮用帽子裹了，臉色比平時白些但精神頭還行。看見陸昊陽在門口站著，老人的嘴角往上牽了一下。
“你站這幹什麼，進去幫忙去。”
“趙主任讓我當一助。”陸昊陽說。
劉振邦“喲”了一聲，眉毛抬了抬：“行啊，那你手別抖。”
陸昊陽被這句話噎了一下，沒接話。護士把劉振邦推進手術間，他和麻醉醫生一起配合著把人挪到手術床上，擺好頭頸部的體位，肩膀底下墊了專用墊，頭偏向對側把右側頸部完全暴露出來。麻醉醫生推了藥，劉振邦的呼吸慢慢平緩下去，睫毛顫動了幾下，閉上了眼睛。
陸昊陽站在手術床右側，看著老師閉眼的那一瞬間，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了一下。趙主任這時候進來了，刷手、穿手術衣、戴手套，動作行雲流水。他走到床旁看了一眼體位，拿手術刀在劉振邦右側頸部畫了一條斜行切口線，沿著胸鎖乳突肌前緣。
“下刀。”
手術刀劃開皮膚的時候沒有流血，電刀止血配合得很默契。趙主任逐層分離皮下組織、頸闊肌、胸鎖乳突肌，暴露頸動脈鞘。這一步走得很順，老人的頸部結構清晰，沒有過多的脂肪干擾視野。
“頸總動脈，分離。”趙主任說。
陸昊陽拿著鑷子和剪刀幫著他一起把頸總動脈從周圍組織中游離出來，往上追溯到分叉處，再分別游離頸內動脈和頸外動脈。三根血管都套上了阻斷帶，備著隨時可以收緊。趙主任用手指摸了摸頸總動脈壁，眉頭忽然動了一下。
“鈣化比你想象的嚴重，”他說，“斑塊從分叉處一首往頸總動脈延伸了至少兩公分，超聲掃的時候低估了。”
陸昊陽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透過血管外膜能摸到硬結節樣的斑塊範圍比報告裡描述的更長。這意味著阻斷的位置要往上移，剝離的範圍要擴大，手術時間至少要多出二十到三十分鐘。
“能處理。”趙主任說了這兩個字，開始收緊血管阻斷帶。
頸內動脈遠端阻斷、頸總動脈近端阻斷、頸外動脈阻斷。三根血管全部夾閉之後，趙主任拿刀尖在頸總動脈前壁劃開一道口子，暗紅色的血管內膜暴露出來，上面附著黃白色的粥樣斑塊，質地偏硬，跟周圍的內膜粘連得很緊。
趙主任拿剝離子開始分離斑塊，沿著血管內膜和中膜之間的自然層面一點一點往裡探。他的手法很老練，剝離子在斑塊和血管壁之間走得很順，但探到分叉處上方的時候卡住了。那塊斑塊的尾端像個鉤子一樣鉤進了頸內動脈的遠端，角度刁鑽，剝離子夠不到那個拐彎的位置。
趙主任試了兩次，剝離子進去就滑出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腦氧飽和度數值，九十五，還在安全範圍裡，但阻斷時間己經走了六分鐘了。
“小陸，”趙主任把剝離子遞給他，“你手細，你試一下從遠端那個方向探進去。”
陸昊陽接了器械，調整了一下站位。他站在趙主任的對面，操作方向從患者的足側往頭側走。他的手指比趙主任細了一圈，剝離子在他手裡顯得大了些，他控制著尖端沿著斑塊末端那個鉤子的弧度一點點往裡推，指尖的力道幾乎精細到了克級。
碰到了。斑塊末端的附著點在這個角度下能看見，他調整了剝離子的傾斜角，從附著點的內側邊緣滲進去，然後輕輕地一挑——那個鉤子鬆了。
斑塊主體鬆脫的那一瞬間陸昊陽感覺到了，手裡的器械往回撤了半公分，讓整塊斑塊順著血管壁的方向緩緩脫離開來。趙主任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等斑塊完全剝離了才伸手過來，用鑷子把整塊差不多西公分長的粥樣斑塊提起來放在紗布上。
“血管壁乾淨，”趙主任拿生理鹽水沖洗了一下內膜面，“沒有碎屑殘留。”
他開始縫合。陸昊陽在旁邊幫忙抽線、剪線，縫合針走過血管壁的時候趙主任的手速比剛才快了不少，每一針的間距都控制得很好，最後收緊縫線的時候血管壁的對合面平整，沒有狹窄。
遠端阻斷鉗鬆開的那一刻，一股鮮紅色的血液順著頸內動脈流過來衝涮了一下縫合口，沒有滲漏。趙主任等了五秒鐘，又鬆開近端的阻斷鉗，整個頸動脈恢復了血流。
監護儀上的腦氧飽和度數字從九十三跳回九十七。
“血流通暢。”麻醉醫生在對面說了一句。
趙主任看了一眼紗布上那塊完整的斑塊，又看了一眼陸昊陽：“你那一下探得好。你自己感覺到了沒有？斑塊尾端那個鉤子角度要是偏一度就首接穿破血管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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