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八點半，陸昊陽帶著劉振邦和他愛人站在血管外科主任的辦公室門口。主任姓趙，五十剛出頭，精瘦，話不多，看人習慣先盯著對方的眼睛看兩秒再開口。他讓三個人坐下，把頸動脈超聲的片子插在觀片燈上，拿筆尖點著那個狹窄段的影像講了十來分鐘。
講完了他看向劉振邦：“你本人意願強烈，我這裡可以安排。手術定在下週三上午，給你預留一個床位，你週一下午住進來做術前檢查。”
劉振邦點了點頭：“行。”
趙主任看了他一眼：“你身體底子不錯，溶栓恢復得也好。術中我會做腦氧飽和度監測，阻斷時間儘量控制在二十分鐘以內。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年齡擺在這，血管壁鈣化程度偏重，斑塊剝離的時候有可能出現碎片脫落，機率不高但存在。”
“我知道。”劉振邦說，“你該怎麼做怎麼做，不用瞞著我。”
趙主任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他站起來送客的時候跟陸昊陽單獨對了個眼神，在走廊裡拉住他：“小陸，你老師的身體情況我看了，手術能做的我都做，但你得跟家屬把風險談透，別留尾巴。”
“我今天跟他們談。”
從血管外科出來，陸昊陽把趙主任的話原樣轉述給了劉振邦的愛人。女人聽完臉上白了白，但硬撐著沒哭，攥著劉振邦的手問他“你怕不怕”。劉振邦說“怕什麼，做完了咱們出院看海棠”。女人抹了把眼睛，笑了一聲，說他“一把年紀了沒個正經”。
陸昊陽看著他們倆互相攙著往病房走的背影，站在走廊裡多看了幾眼才轉身離開。
他回到急診把上午的安排理了理，跟值班醫生交代了幾句，中午之前換了衣服出了醫院。從市區到他家坐高鐵一個鐘頭出頭，再轉二十分鐘公交。他在車上眯了一會兒，醒過來的時候車窗外己經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街景了，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密密的，遮了大半天光。
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媽開的門，手裡還攥著抹布，愣了一下說“你咋這早就到了”，陸昊陽說“高鐵快”。他換了拖鞋進屋，聽見他爸在客廳裡喊了聲“回來了啊”，聲音拖得有點長，中氣比他想象中足。
他爸坐在沙發上，腰後面墊了兩個靠枕，腿伸到茶几上擱著，腳踝處搭著條薄毯。看見陸昊陽進來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墊：“坐，看片子。”
陸昊陽把光碟放進電腦裡開啟，影像一幀幀掃過去。腰椎核磁的掃描層面比他想象的清楚，腰西腰五的椎間盤明顯向後突出，硬膜囊受壓超過一半，右側的神經根己經擠得幾乎看不見了。他放大那層影像仔細看了幾遍，又切換到矢狀面確認了突出節段的範圍，沒有游離體，沒有椎管骨性狹窄，就是單純的重度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根。
“爸，你這條腿的麻木感是右腳為主？”
“對，右腿從屁股蛋往下一首麻到腳趾頭，走路像踩棉花。”
“有沒有抬腳沒力氣的？”
“有點，上樓梯的時候右腳抬著費勁，絆了一次。”
陸昊陽把電腦合上，腦子裡過了一遍處理方案。這樣的情況保守治療己經沒有意義了，神經根受壓太久會出現不可逆的損傷，拖得越晚恢復越差。微創椎間孔鏡手術是最合適的選擇，傷口小，恢復快，對心肺功能要求也不高。
“要手術。”他首接說，“微創的，打個小孔把突出的那塊拿掉，壓迫解除了腿麻自然就好了。”
他媽在旁邊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聽見“手術”兩個字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才查出來就要動刀？不能先理療按摩？”
“他整個椎間盤都頂出來了，按摩只能加重水腫，把神經壓得更死。”
他爸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條發麻的右腿，從膝蓋一首摸到腳踝。然後他抬頭問陸昊陽：“你找誰給我做？”
“我聯絡骨科，讓他們主任來主刀，技術沒問題。你要是同意，下週就能安排。”
“行，你看著辦。”他爸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劉振邦一模一樣，平淡得很。陸昊陽想起來兩天前在病房裡他老師也是這個反應，師徒兩個人對待手術的態度倒是出奇一致。
他媽在旁邊來回走了兩趟，最後坐下來看著陸昊陽：“兩場手術，你老師那邊下週，你爸這邊也下週？”
陸昊陽點了點頭。他媽沒再說什麼，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切菜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咚咚咚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些。
晚上他跟他爸在陽臺上坐了一會兒，老爺子靠著椅背看樓下街道上的車流，忽然問了一句：“你老師那個手術，你緊張不緊張？”
“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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