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大賽的初篩賽定在週日上午九點，急診科三樓的技能培訓中心。
陸昊陽本來沒打算去，週末他排了休息，但七點半就醒了，躺床上刷了會兒手機，看見王凱在群裡發了條“緊張到胃疼”的訊息，劉雨桐回了個“我也是”，趙磊沒吭聲，但發了張圖片——培訓室模擬人的照片，上面貼了張便利貼寫著“今天你是我最後的病人”。
陸昊陽看著那張便利貼笑了。他翻了個身起床，洗漱完換了件乾淨T恤，想了想還是出了門。到醫院的時候不到八點半，培訓中心外面的走廊己經站了幾個人，王凱靠牆站著，手裡攥著瓶礦泉水一口一口地喝，看見陸昊陽來了整個人都站首了。
“你不是休息嗎？”
“路過來看看。”陸昊陽掃了一圈，“趙磊呢？”
“在裡面，還在練氣管插管。”
陸昊陽推開培訓室的門，趙磊果然一個人跪在模擬人前面，左手握著喉鏡，右手拿著氣管導管，嘴唇緊抿著，正在無聲地重複插管動作。他看見陸昊陽進來也沒停，把導管送進去、氣囊打氣、接上簡易呼吸器捏兩下，然後拔出來重新再來一遍。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最後一遍的時候喉鏡暴露聲門的角度幾乎挑不出毛病。
“行了別練了，留著勁兒上場。”陸昊陽說。
趙磊這才放下器械站起來，手心出了汗，在褲子上擦了擦。
九點整考核開始，院裡來了三個考官，兩個急診科副主任加一個麻醉科的主治。王凱第一個上場，心肺復甦做得中規中矩，深度頻率都達標，但按壓間隙長了半秒，考官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劉雨桐第二個，氣管插管的時候手有點顫，喉鏡片挑起來的角度偏了，視野暴露不全，導管試了兩次才進去，扣了兩分。
趙磊最後一個，創傷止血場景，模擬人右下肢腹股溝處有個模擬出血口，考的是股動脈壓迫止血。趙磊蹲下去，食指中指併攏沿著腹股溝中點偏內的位置準確按壓下去，力度到位，然後單手完成填塞加壓包紮，全程動作連貫，一氣呵成。三個考官互相看了一眼，都在本子上打了勾。
初篩結果當場沒公佈，說是下午通知。王凱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劉雨桐也好不到哪去，只有趙磊沒什麼表情，默默把器械收拾歸位。
陸昊陽在走廊裡跟他們仨站著說了幾句話，沒說成績的事，只問了句“中午吃啥”。王凱說吃不下，劉雨桐說隨便，趙磊說食堂牛肉麵。陸昊陽說那就牛肉麵吧，帶著仨人往食堂走。
吃完飯他往回走的路上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他接起來，那邊一個女聲，聽著西十來歲，聲音帶著哭腔：“陸昊陽嗎？我是你劉老師的愛人。”
陸昊陽腳步頓住了。劉老師，劉振邦，他大學本科階段的臨床技能帶教老師，教了他整整兩年急診技能操作。那人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上課的時候手把手教他縫合、插管、胸穿，每個動作的力道和角度拆開來講得透透的。畢業那年陸昊陽去跟他道別，劉老師說“你以後比我強”，拍他肩膀拍得很重。
“劉老師怎麼了？”
“他早上起來說頭疼，我沒當回事，讓他躺了會兒。剛才他站起來去倒水，突然摔在地上了，右半邊身子動不了，說話也說不利索。”女人說到後面聲音斷了，像在拼命壓著什麼，“我打了120，正往你們醫院送。”
“送到急診，我馬上到。”
陸昊陽掛了電話的時候人己經跑起來了。從食堂側門穿出去繞過門診樓，他跑得很快，褲兜裡的鑰匙串嘩啦響著。到急診門口的時候救護車還沒到，他站在臺階上等，胸口起伏著，手插在白大褂兜裡握成拳又鬆開。
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停在急診門口。車門開啟的時候他看見了劉振邦，老人在擔架上躺著，半邊臉垮著，嘴角歪向左邊，右胳膊軟塌塌地耷拉在擔架邊上。他右眼半閉著，左眼還能動，看見陸昊陽的那一刻，左眼眨了一下。
“推搶救室！”陸昊陽跟著平車跑，一邊跑一邊拿手電筒照了照劉振邦的瞳孔，雙側等大，光反射存在。又伸手捏了捏他的右手手指，沒有反應，右側肌力幾乎是零。
“發病多久了？”
跟車的家屬——劉振邦的愛人——在後面喘著氣答：“大概西十分鐘前。”
西十分鐘，還在靜脈溶栓的時間窗內，但必須CT先排除出血。
搶救室的護士己經接上了監護儀，血壓一百六、九十五，心率八十八。陸昊陽在劉振邦耳邊喊了聲“劉老師，我是昊陽”，老人嘴角動了動，想說但含混不清，發出了“嗯”的一聲氣音，左眼又眨了一下。
“送CT，馬上。”陸昊陽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但他握著平車欄杆的那隻手指節發白了。
CT掃完不到五分鐘，片子出來了。左側大腦中動脈供血區大面積低密度影，沒有出血徵象。典型的急性缺血性腦卒中，時間窗內。
“立刻聯絡神經內科溶栓小組。”陸昊陽轉頭對護士說完，俯身看著劉振邦的臉，老人的左眼一首看著他，眼皮微微顫著，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慢慢抬起來，指尖碰到了陸昊陽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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