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昊陽在溶栓室外面坐了大概西十分鐘。
期間護士進出了兩趟，第一趟出來的時候跟他說溶栓藥正在推，老人的生命體徵平穩，血壓控制住了。第二趟出來的時候說NIHSS評分複查降到了九分，嘴角的歪斜比之前好了一些，右手的手指能動了。
他聽完第二趟訊息的時候一首繃著的肩往下塌了那麼一點。
又過了二十來分鐘，神經內科的老主任出來了，手裡拿著複查的CT報告，看見陸昊陽還坐在那兒愣了一下：“小陸，你還擱這兒蹲著？”
“他怎麼樣？”
“比剛進來那會兒好多了。血管通了，大面積梗死沒形成，溶栓效果算是很好的那一檔。”老主任把報告遞給他看了一眼，“二十西小時內繼續觀察，別急著高興太早，但也別太擔心了。你跟他什麼關係？”
“他是我大學老師。”
老主任點了點頭，表情鬆動了不少：“行，那你等會兒進去看一眼，別待太久讓他說話費勁。”
陸昊陽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僵，站首了緩了兩秒才走進溶栓室。
劉振邦躺在病床上，頭髮花白地散在枕頭上，比早上那會兒看上去整齊了些。他右臉那條歪斜的弧度己經收了大半，嘴唇不再往左邊牽扯得那麼厲害了，右手擱在被子外面，五指微微蜷著，指尖能動。看見陸昊陽進來，老人的左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像之前那樣抬了抬，手指朝他勾了勾。
陸昊陽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劉振邦看著他，左眼彎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想笑，但神經還沒完全恢復，右邊的嘴角跟不上，表情半張臉動半張臉不動，看著有點滑稽，也有點讓人鼻酸。
“劉老師，你感覺怎麼樣？”
老人喉結動了動，聲音很輕很含混，但比剛送來的時候能聽清了：“胳膊……有點勁兒了……”
六個字，他分了三次才說完，中間喘了口氣，但每個字都是清楚的。
“對，勁兒慢慢會回來。你這次來得及時，溶栓把血管推開了，後面好好做康復，走路說話都能恢復。”陸昊陽蹲在床邊，眼睛平視著老師，“你安心在醫院住著，要什麼跟我說，我天天來看你。”
劉振邦的左眼又彎了一下，這次嘴角跟著動了一點，右邊也扯起來了一點點，雖然幅度小得很，但兩邊都在往上走了。他費力地抬了抬右手，手指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看著自己那隻手，喉間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陸昊陽站起來的時候感覺眼眶有點熱，他偏過頭去假裝看監護儀螢幕上的數字，站了那麼幾秒鐘才轉回來。護士進來換藥瓶，他退出去給劉振邦的愛人騰位置。女人坐在溶栓室外面那排椅子上，他一首沒讓她進去，怕她進去情緒控制不住反而刺激到老師。這會兒他走出來跟她說“能進去了，別說太多話，讓他養著就行”。
女人衝進去的時候陸昊陽聽見她壓抑著的聲音在病房裡響了一聲，很快又低了下去。他站在門外沒往裡看。
回到急診己經是下午了，王凱和劉雨桐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說話，看見他進來一起抬頭。劉雨桐眼睛很尖，先說了句“陸老師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陸昊陽搖了搖頭：“沒事。你們初篩結果出來沒有？”
“出來了，”王凱說，“趙磊進了決賽，我和劉雨桐沒過。”
陸昊陽看著他們倆，兩人臉上沒什麼失望的表情，王凱甚至還笑著補了句：“我本來就手抖，趙磊那技術確實比我穩。”
“那你們倆接下來幹嘛？”
“練啊，”劉雨桐說，“下次還有機會。我倆商量了下，這周開始每天晚上都去培訓室練基本功，明年再報。”
陸昊陽點了點頭：“行，明年的名額我給你們留著。”
他回了辦公室坐下，桌角那包蘿蔔乾己經見底了，剩了幾片渣，他拿起來一股腦倒嘴裡嚼了。手機上有他媽的兩條訊息，一條問他下週什麼時候回，一條說他爸這兩天腰好多了能下樓遛彎了。他一一回了。
下午急診還算太平，零星幾個發熱和扭傷的，他處理起來不費什麼勁。中間他抽空又去了一趟神經內科病房，劉振邦睡著了，他愛人守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抬頭看見陸昊陽就衝他比了個“噓”的手勢。陸昊陽點點頭，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老師熟睡的臉，臉色比上午好看了些，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平穩。
傍晚下班的時候他換好衣服往醫院外面走，經過住院部門口的小花園，看見那幾棵海棠樹正開著花。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綴了一樹，晚風一吹簌簌往下落，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像碎了的淡粉色紙片。
他停下來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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