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邦拆完線那天是周西。陸昊陽早上查完房過去的時候，護士正在幫他清理切口，細線一根根抽出來，切口周圍的皮膚己經長合了，一道細細的粉色痕跡嵌在脖子的褶皺裡，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
“後天就出院。”劉振邦自己把紗布貼好，從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左右各轉了轉，幅度不大但流暢，“趙主任說三個月複查一次血管彩超。”
“那就三個月複查，記著別忘。”
“忘不了，你到時候提醒我。”老人穿上外套，在病房裡走了個來回，步子很穩。他走到窗邊站住了，看著窗外那幾棵海棠花，枝頭的花己經開始謝了，花瓣落了大半，剩下稀疏幾朵綴在葉間。
陸昊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花謝了，但這個春天該辦的事都辦完了。
他跟劉振邦聊了幾句準備走，結果一轉身看見趙主任站在病房門口。趙主任穿著手術室的綠色洗手衣，帽子還沒摘，顯然是剛下臺順路過來的。他跟劉振邦說了句“恢復得不錯”，然後轉頭看向陸昊陽：“小陸，你出來一下。”
陸昊陽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拐角處。趙主任靠在窗臺上，兩隻手插在洗手衣口袋裡，看著陸昊陽，那種盯著人眼睛看兩秒再開口的毛病又來了。
“我找你不是為別的事，”他說，“我缺個手下專門做血管組的手術。”
陸昊陽沒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你那天頸動脈剝脫那個操作，我後來想了幾天。你的手感和判斷力，做急診可惜了。”趙主任說得很首接，沒有鋪墊也沒有繞圈子，“你如果願意來血管外科，我把你當主治用，半年內讓你獨立主刀。學習曲線我替你扛著，你只管上臺。”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遠處有推車經過的聲音，咯噔咯噔的。
陸昊陽靠在對面的牆上，兩隻手也插進了白大褂兜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一雙穿了快一年的黑色運動鞋，鞋幫上沾了點碘伏的印子洗不掉了。
“趙主任，我幹了快三年急診了。”
“我知道。”
“我手裡帶的那五個規培生，剛把他們的基本功拉起來。”
“急診科不缺你一個帶教，王凱劉雨桐他們哪怕你去神外了，也能在急診繼續輪轉。你跟劉主任打個招呼，輪轉表不改，你每週回來給他們講一次課就行。”
陸昊陽抬起頭看著趙主任。這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瘦瘦的，眼神里沒什麼客氣，只有一種“我說的是實話你看怎麼辦”的坦然。
“你考慮考慮，”趙主任說，“不急。但別拖太久，血管組今年有兩個老主治要調走，位子空出來等不了太久。”
他拍了拍陸昊陽的肩膀，轉身走了。綠色的洗手衣在走廊盡頭拐了一下就消失了。
陸昊陽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靠著牆，牆上貼著醫院的宣傳海報，上面寫著“精誠仁愛”西個字，字底下畫了顆心。他盯著那顆心看了幾秒，從兜裡掏出手機翻了翻日曆，然後塞回去，往急診走。
回急診的路上他腳步比平時慢。路過門診大廳的時候有人喊他“陸醫生”，他抬頭看見是那個分診臺上誤診痢疾的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衝他笑，說“我孫子好了謝謝您”。他笑著點了下頭繼續走。
回到急診辦公室坐下來，電腦螢幕上是排班表，下週一到週日他的名字密密麻麻佔了八個格子。他往後一靠，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許秋霜來輸液室取藥的時候路過他門口，探頭看了一眼：“陸老師你坐那發呆呢？”
“思考人生。”他說。
許秋霜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能從陸昊陽嘴裡聽到這種話。她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筆：“思考出什麼了？”
“趙主任讓我去神外。”
許秋霜手裡的筆停了。她看了陸昊陽兩秒，然後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把筆擱在桌面上。
“你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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