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的培訓室熱鬧得很。
陸昊陽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頭燈全亮著，三張模擬床並排擺開，王凱蹲在中間那張旁邊正在纏止血帶，劉雨桐抱著個模擬人在練海姆立克，趙磊坐在角落翻筆記。另外那兩個規培生也在，一個對著心肺復甦模型做按壓計數，另一個在練靜脈穿刺。
聽見門響幾個人全抬頭了。王凱先開口，說“陸老師你可算來了”，手上纏著的止血帶鬆了半圈，又慌忙重新收緊。
陸昊陽沒急著說話，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王凱綁的位置。止血帶纏在右上臂中段，偏下了一點，靠近肘關節了。他伸出食指點了點那個位置：“你告訴我止血帶的標準綁紮位置在哪？”
王凱脫口而出：“上臂上三分之一處。”
“那你現在綁的哪？”
王凱低頭看了看，耳根紅了，趕緊拆了重新往上挪了兩指寬。陸昊陽在旁邊看著他把帶子重新纏好、收緊、記錄時間，整個過程做完才說了句“位置對了。記時間了嗎？”
“記了，下午西點二十三分。”
陸昊陽站起來，又去看劉雨桐做的海姆立克。手法基本對，但衝擊的位置偏高了半寸，他拿自己的手比劃了一下臍上兩指的位置，讓她重新做了兩遍才放過。剩下那兩個練心肺復甦的被他盯著數了兩組，深度和頻率都達標了，只是節律有時候會搶拍，他自己跪下去演示了一遍，五組做完額頭沁了層薄汗。
“你們自己練。不懂的互相看，別老等我來了才改。”他說完走到角落拉了把椅子坐下，翻趙磊的筆記。
趙磊那本筆記寫得很滿，字小但整齊，從腔靜脈穿刺到骨折固定，每個操作步驟拆開了列，邊上還畫了示意圖。最近幾頁多了些東西——頸動脈的解剖走行圖，分叉處標了個箭頭，旁邊寫了一句“斑塊剝離時注意末端鉤子”。陸昊陽看到這行字的時候頓了一下，抬頭看了趙磊一眼，趙磊正低著頭翻另外的資料，沒注意到他在看。
他合上筆記放了回去，站起來走到窗邊。培訓室的窗戶朝北，能看見住院樓的側面，幾個窗戶亮著燈。他掏出手機翻了翻，趙主任那條訊息還停在對話方塊裡，他沒回，對方也沒再催。
身後幾個人還在練，王凱跟劉雨桐在爭論止血帶的鬆緊怎麼判斷，一個說“摸不到遠端動脈搏動就行”，另一個說“還要看顏色”。陸昊陽聽著他們爭論沒插嘴，這種吵是好事，吵完了自己翻書查，比別人首接告訴答案記得牢。
他靠著窗臺站了幾分鐘。窗玻璃上貼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面天色在往暗裡走，走廊裡的腳步聲來來回回。他的目光透過窗玻璃落在住院樓那些亮著燈的窗格里，數了數大約有七成亮著，有些窗簾拉上了有些沒拉，看不清楚裡面的人在做什麼。
“陸老師。”
趙磊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了。陸昊陽轉過身，趙磊手裡拿著剛才那本筆記，翻到畫了頸動脈解剖圖的那一頁，指著他自己寫的那行“注意末端鉤子”幾個字。
“這個是你上次手術時候想出來的？”趙磊問。
“嗯。當時斑塊末端有個鉤子折進頸內動脈遠端了，角度刁，趙主任讓我從對側方向探進去才夠到。”
趙磊低頭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筆記說：“我可以跟一臺這種手術看看嗎？”
陸昊陽看著他。趙磊平時話最少，但每次開口都是首奔主題。這種性格放在外科手術室裡是好事，不多廢話，上手就幹。
“你找機會跟趙主任說，他要是同意你就跟。”陸昊陽說，“我跟他說也行。”
“那您幫我說。”趙磊說完這句就回去繼續看書了，好像剛才那幾句己經把他想表達的全部倒乾淨了。
陸昊陽在窗臺邊又站了一小會兒。培訓室裡的燈光白晃晃的，照在地板上把模擬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快六點了。
“練到六點半收工，”他衝屋裡喊了一聲，“明天誰再練誰自己安排，週末別來太早，睡夠了腦子才清楚。”
幾個人應了一聲，手上的活沒停。
陸昊陽出了培訓室往樓下走。樓梯間裡很安靜，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著。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手機響了，是他媽打來的。
“你爸今天自己下樓去菜市場買了條魚，”他媽在電話那頭說，語氣裡帶著點“你看看你爸多能耐”的意思，“回來上樓的時候有點喘，但沒叫腿麻。”
“買菜來回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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