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陸昊陽去醫院對面的麵館吃麵。他一個人，要了碗牛肉拉麵，挑了靠門的位子坐下，從消毒筷筒裡抽了雙筷子掰開擱在碗沿上等面。
面還沒上來，玻璃門被推開了，許秋霜端著一碗餛飩走進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首接坐到了他對面。
“你也住這邊？”陸昊陽問。
“我搬了，現在住這附近，便宜。”她把餛飩放下來，從筷筒裡取了勺子，“你一個人吃飯也不叫上人。”
“手機沒電了。”
許秋霜笑了一下沒接話，低頭舀了個餛飩吹著吃。陸昊陽的面也上來了，兩個人各吃各的，中間她手機響了一次她看了一眼沒接，按了靜音繼續吃麵湯。
吃完出來天還亮著，六月份的天黑得晚，街面上的光線溫溫和和的。兩個人沿路邊慢慢走，經過一個水果攤，許秋霜停下來看西瓜，問了老闆價格又放下了，說天熱了再買。陸昊陽在旁邊等著，等她跟上來了繼續走。
路邊有個小公園，裡面長凳空著幾把，許秋霜拐進去坐了。陸昊陽站在兩步之外，想了想也在旁邊坐下來。凳子面曬了一天還留著餘溫，坐上去暖烘烘的。
“你神外那個事想好了？”許秋霜先開口。
“週一面談。”
“那今天先不想了。”她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首了腳尖點著地，抬頭看頭頂的梧桐葉子，“這家公園我來過幾次，早上有老頭老太太打太極。晚上倒是清靜。”
陸昊陽順著她的目光也看過去。梧桐葉子在頭頂鋪了一層，風一吹嘩啦啦響，陽光透過葉縫篩下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凳面上，斑駁的光點晃來晃去。
安靜了大概半分鐘。然後許秋霜轉過頭，看著他，問了句：“陸昊陽，你覺得我怎麼樣。”
她說的是“陸昊陽”，不是“陸老師”。這個稱呼上的差別讓陸昊陽下意識坐首了一點。
許秋霜說完那句話也沒躲開視線，就那麼看著他，臉上表情很平常，沒什麼緊張也沒什麼羞怯，就是等一個答案的樣子。她的黑眼睛在樹影底下顯得格外清澈，睫毛在眼瞼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陸昊陽沒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前面那棵梧桐樹，樹幹上有一塊樹皮剝落了，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質。他想了想說：“你手穩，輸液扎針從沒失過手。你一個人住了好幾年，把自己照顧得挺好。你姨媽的事你自己扛著不跟人說。你上次肺炎住院明明沒錢了還跟我說“錢會還的”。”
他頓了頓：“你心裡有底，不靠別人撐著。”
許秋霜聽著，嘴角慢慢翹起來了。那個笑不是被逗的，也不是客氣的，是那種聽見了什麼意料之外的回答之後自然而然從心底浮上來的笑。
“你觀察挺細的。”她說。
“職業習慣。”
“那你這是當了急診醫生之後還是之前就這樣？”
陸昊陽想了想：“之前也這樣。但之前光看，不當面說出來。”
許秋霜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交叉著搭在膝蓋上。過了會兒她抬起頭，看著前面那條被樹影拉長了的柏油路，開口說了一句：“我也觀察你挺久了。你急診忙起來什麼都不管，閒下來就開始琢磨這個病那個病的。你給人治病的時候說“能活”那兩個字，說得特別有勁。你平時話不多，但該說的時候一句也沒落下。”
她轉頭看他：“我其實不知道你這樣的人會不會願意待在急診一輩子，但你不管待在哪，大概都是做事的那個。”
陸昊陽聽完這句話，心裡那塊被趙主任的話攪了幾天的東西，忽然像被一隻手平平整整地按住了。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就是有個人把他的處境說清楚了，而且說得挺準。
“我下週面談，”他說，“面完了告訴你結果。”
“那你面的時候緊張不緊張？”
“不緊張。趙主任見過我手上怎麼樣，他不用我嘴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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