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酸菜魚吃得順當。陳姨的手藝比上回的紅燒排骨還好，湯底酸辣鮮香，陸昊陽連湯帶飯吃了兩碗。許秋霜坐在對面一邊吃一邊翻手機看護理考試的後續安排，筷子夾魚的時候連骨頭都沒吐，嚼了嚼就嚥了，陳姨在旁邊喊“你慢點”，她說“忙著呢”。
飯後陸昊陽幫著收了碗，陳姨在廚房裡擦灶臺的時候跟他說了句話：“小陸啊，你要是不嫌棄我們這地方小，以後週末都來吃。”陸昊陽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瀝水籃，說了句“不嫌小”。許秋霜從客廳探頭進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又縮回去了。
走的時候她送他到樓下，把一罐新醃的蘿蔔乾塞他手裡：“這次的加了點辣椒，你試試。”他接了罐子揣進外套口袋，罐子沉甸甸的，貼著他的身體有一塊暖意。
他走回去的路上手機響了。急診科王凱打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走廊裡捂著話筒說話：“陸老師，留觀室有個女患者，三十歲，三天前因為劇烈胸痛入院，心電圖正常心肌酶正常，胸腹CT平掃也正常，但她說現在還疼，今天下午疼的強度比前兩天還重了。朱子肖又查了一遍還是沒找到原因，您能不能過來看看？”
“我過來。”
陸昊陽拐了個彎往醫院方向走。到急診留觀室的時候朱子肖正站在床邊跟患者說話，患者是個年輕女人，看著比三十出頭還要小一些，躺在病床上雙手捂著胸口，眉頭擰著，嘴唇有點幹。她旁邊的床頭櫃上擺著一杯水，沒怎麼喝。
“位置還跟之前一樣？”陸昊陽走過去。
女人指了指胸骨正中的位置：“就這，悶著疼，一陣一陣的，今天下午有一陣疼得我喘不上氣。”
“疼的時候有沒有往肩膀上竄？”
“沒有，就在胸口正中間。”
陸昊陽翻了翻她的病歷。三天前入院的，心電圖、心肌酶譜、D-二聚體全正常，胸腹CT平掃沒有發現主動脈夾層、肺栓塞或者消化道穿孔。血常規、CRP也正常。所有常規檢查指向陰性。
他坐下來，又追問了一些細節。女人說她是做辦公室文職的，平時不運動，最近也沒有外傷史。沒有家族病史，不抽菸不喝酒。她說疼起來的時候完全沒有誘因，坐著坐著就開始疼，持續十幾分鍾緩解，間隔幾個小時再來一輪。
陸昊陽摸了一下她的脈搏，節律規整，沒有異常。又聽了心肺音，乾淨。他想了想，站起來拿了超聲機推過來，自己操作探頭在她胸骨旁掃了一圈。心臟結構正常，心包腔沒有積液，瓣膜活動良好。他又沿著胸廓掃了掃，沒發現問題。
但女人的表情騙不了人。她躺在床上的姿勢不放鬆，兩隻手交疊著壓在胸口，呼吸淺而快，那種身體的緊張感是真實的。
“做個食管測壓。”陸昊陽放下探頭，“我懷疑食管痙攣。”
朱子肖在旁邊愣了一下：“食管痙攣的胸痛有時候確實跟心絞痛很像，但她的痛感位置在胸骨正中，而且沒有放射性——符合。但我有一個問題，她這個年齡食管痙攣的發病率極低，我查了文獻，三十歲以下女性食管瀰漫性痙攣的統計機率大概十萬分之一。”
“十萬分之一也有發生的。”陸昊陽說，“她所有常規檢查全陰性，症狀集中在胸骨正中，間歇性發作，無誘因——你把這麼多陰性結果放在一起，剩下的那個可能性再低也值得查。約個食管測壓，明天做。”
女人被安排了檢查。陸昊陽在留觀室門口站了會兒，跟朱子肖多說了幾句：“你剛才那個機率的思維是對的，但不能被機率擋住。十萬分之一是統計學概念，落到具體的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你今晚留心觀察她發作時候的監護儀變化，要是血壓心率在疼痛發作時有波動，就更能支撐這個判斷。”
朱子肖點頭，掏出本子記了。陸昊陽走到急診大廳出口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王凱在群裡發了條訊息：“陸老師懷疑食管痙攣，安排了檢查。牛。”
他看了那條訊息沒收手機，繼續往外走。夜色濃了，路燈把路牙子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來那個女人躺在床上的表情——她疼得嘴唇發乾還不忘把被子掖好，那種疼完之後還要收拾自己的樣子，跟很多人一樣。
週日休息，陸昊陽在家裡待了大半天，翻了兩篇關於食管動力障礙的文獻，又把他自己之前記過的一個類似的病例找出來對比了一下。食管痙攣的胸痛確實容易漏診，尤其年輕女性，很多醫生首接歸因於焦慮或者神經官能症，拖了幾個月才確診的不在少數。
週一上午食管測壓結果出來了。報告顯示食管體部高振幅、同步收縮，符合瀰漫性食管痙攣的診斷。朱子肖在急診群裡發訊息的時候打了三個感嘆號，然後跟了一句“十萬分之一真的讓我碰上了”。
陸昊陽當時正在血管外科的辦公室裡翻下午的手術資料，看到那條訊息回了一句：“你碰上了就不會忘了。”
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何建國坐在他對面，說“你上週急診那個食管痙攣我聽說了。朱子肖現在天天拿罕見病例當教材講，今早交班的時候還在說機率問題”。陸昊陽夾了塊排骨嚼著，說“他能記住就好”。
下午那臺手術是鎖骨下動脈閉塞再通，難度中等。陸昊陽做的時候全程沒停，導絲透過閉塞段之後球囊預擴加支架釋放，整個過程西十分鐘。收尾的時候何建國在對面問了一句：“你手速比剛來那陣快了不少，自己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
“適應期過了。以後這個量級的手術你就不用我站對面了。”
陸昊陽縫完最後一個針腳的時候透過手術間的窗戶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湛藍色的，雲很高很淡。他脫了手套往洗手池走的時候腦子裡閃過那個女人躺在留觀床上的臉。她現在應該用藥了，食管痙攣用鈣通道阻滯劑或者硝酸酯類藥物緩解平滑肌痙攣，效果通常來得很快。他想著晚上路過急診的話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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