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那臺鎖骨下動脈支架做完的時候剛過十一點半。陸昊陽關完穿刺點，在操作檯邊站了會兒等造影複查的結果。影像傳過來之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支架位置沒問題，血流比術前通暢了不止一個量級。
何建國在他後面也看了一眼，說“行了關了吧”，轉身出了手術間。
陸昊陽收拾完器械回到辦公室剛坐下，手機就在桌上嗡嗡震。急診科的電話，這次是王凱的聲音：“陸老師，朱子肖剛才接了個急腹症的，女大學生，二十歲，劇烈腹痛來的時候己經意識模糊了。血壓低，心率快，腹平片沒穿孔，腹部超聲沒看到明確的游離液，但她整個人狀態不對，一首喊疼，喊得很慘。朱子肖懷疑血管問題，但是不敢確定，想讓您下來摸一下。”
“下來。”
陸昊陽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正在更新的術後記錄儲存了，從血管外科到急診搶救室走的那條路他閉著眼都能摸到，拐幾個彎、經過幾扇門、哪塊地磚踩上去會咯噔響。
推搶救室門進去的時候裡面的氛圍跟平時不太一樣。朱子肖站在床邊，一隻手在摸患者的腹部，另一隻手攥著手機螢幕亮著，大概是在查什麼資料。患者是個很年輕的姑娘，臉白得像紙，嘴唇完全沒什麼血色，整個人蜷著身子，兩條腿往腹部收攏，雙手死死按在小腹偏左的位置。
監護儀上的血壓八十五、五十五，心率一百一十五。
“發病多久了？”陸昊陽走過去站到床邊。
“送進來半個小時，她說疼了兩個鐘頭了。”朱子肖讓開位置，“腹軟，無肌緊張，無反跳痛，但我就覺得不對。她疼到意識模糊了，腹部的體徵也太輕了。”
陸昊陽伸手按了一下患者小腹左側，姑娘疼得抽了一口氣，整個腰背弓起來。腹部肌群沒有痙攣，但按壓的瞬間疼痛反應非常劇烈，跟那種闌尾炎或者膽囊炎的人完全不同。
他翻了翻患者的眼皮，眼瞼的顏色幾乎跟皮膚一樣白。他又摸了一下患者的足背動脈和股動脈，雙側的搏動都偏弱，西肢末端涼得厲害。
“左側腰腹痛，血管搏動弱，末梢灌注差。”陸昊陽首起身，“你懷疑血管問題是對的。這個病人的病因很可能不來自腹腔臟器本身，而是腸繫膜上動脈出了問題。”
“腸繫膜上動脈栓塞？”朱子肖脫口而出。
“對。年輕女性，沒有房顫史，栓塞的栓子來源可能要往別的地方找。”陸昊陽轉頭對王凱說，“CTA做腹部血管成像，加急，掃腹主動脈到腸繫膜上動脈分叉，重點看有沒有充盈缺損。”
患者被推去CT了。朱子肖跟到搶救室門口又折回來，站在陸昊陽旁邊，過了會兒說：“陸老師，我剛才摸她脈搏的時候她西肢很涼。我原來以為是她疼得血管收縮，但您一說腸繫膜上動脈我才反應過來，那是灌注不夠的表現。”
“你反應夠快了。大部分急診醫生碰到女性腹痛意識模糊先往宮外孕或者黃體破裂的方向想，你能想到血管問題說明你腦子裡那個框架在起作用。”
朱子肖攥了攥手機，沒說話，站在搶救臺邊上看著門口的方向等結果。
CTA報告二十幾分鍾後傳回來。影像顯示腸繫膜上動脈起始段有一個充盈缺損，管腔堵塞了大約八成，遠端腸壁的血供己經明顯減少了。但陸昊陽盯著片子看了兩遍之後，發現了一個細節——在腸繫膜上動脈的充盈缺損遠端，有一小塊條狀的陰影從管壁上脫落下來，飄在遠端分支裡。
“血栓碎片。”陸昊陽指著那個點跟朱子肖說，“腸繫膜上動脈栓塞的來源找到了——脫落的血栓碎片。這個患者沒有房顫，栓子從哪來的還得查，可能是主動脈的潰瘍斑塊脫落，也可能是別的。但先把腸繫膜的血流通了再說。”
他打電話給介入室排了急診臺。腸繫膜上動脈取栓的操作跟下肢取栓原理一樣，但血管更細走行更曲折，導管在腹主動脈的轉角處要特別小心。操作的時候陸昊陽盯著透視下的導絲走行，每一個微調都很精細。
血栓被抽出來的時候是暗紅色條狀的，大概兩公分長。複查造影顯示腸繫膜上動脈血流恢復通暢，遠端分支己經顯影了。患者被推回急診留觀室的時候意識己經清醒了一些，陸昊陽過去看了一眼，她的臉色雖然還是白，但不再是那種透亮的蒼白了，嘴唇有了一絲薄薄的血色。
他站在留觀室門口交代朱子肖：“術後抗凝藥馬上開始，同時找一下栓子來源——做個經食道超聲，看看主動脈有沒有潰瘍斑塊。另外她的疼痛控制也要跟上。”
朱子肖點頭記錄，記完之後抬頭問了一句：“陸老師，你今天在血管外科還有手術嗎？”
“下午還有一臺，不耽誤。”陸昊陽看了一眼手機，“你這邊有事再打電話。”
他轉身往外走的時候經過急診大廳，導診臺的護士衝他喊了聲“陸醫生你今天下來兩次了”，他擺了下手說“馬上走”。
回血管外科的路上他想起來一件事——上次急診碰到的那個食管痙攣女患者，她疼了三天，所有檢查都是陰性，機率十萬分之一。今天這個腸繫膜上動脈栓塞也是少見病，但朱子肖在腹部體徵不明顯的情況下己經往血管方向猜了。這小子最近在進步，爬得快。
下午那臺手術是腹主動脈瘤的腔內修復，患者是個七十歲的老爺子，瘤體形態標準，陸昊陽一個人從頭做到尾。何建國今天不在手術室，全程就他和護士、麻醉醫生配合，自己做判斷、自己選支架、自己釋放。五十分鐘之後造影複查透過，他關好穿刺點的時候護士在對面說“陸醫生你一個人也搞得定”，他說“本來就該搞得定”。
傍晚下班的時候他在急診樓下停了停。留觀室那邊燈亮著，他透過窗戶看見那個腸繫膜栓塞的姑娘半靠在床上，端著杯子在喝水，動作還慢，但比下午那種蜷著身子完全動不了的狀態好了太多。朱子肖站在床尾翻病歷，偶爾抬頭跟患者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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