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那臺下肢動脈硬化閉塞做了將近兩個小時。患者左腿的血管堵了三段，陸昊陽一段一段地擴通，放了兩枚支架。造影複查的時候血流總算跑到腳趾頭了，他站在操作檯旁邊看著螢幕上的顯影，把最後一幅影像儲存了才出來。
脫鉛衣的時候肩膀酸得厲害。他活動了一下胳膊，骨頭嘎巴響了兩聲。孫雪從隔壁手術間出來正好看見，說了句“你那臺做挺久啊，人都走光了”，陸昊陽說“三段堵，沒辦法快”。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王凱端著餐盤坐過來。他今天看著精神不錯，黑眼圈消了不少。坐下來扒了兩口飯忽然說了一句：“陸老師，我上週相親了。”
陸昊陽抬了下眼皮：“你？”
“我媽同事介紹的，一個小學老師。長得還行，說話也溫柔。就是聊了一個鐘頭她一首在問我做醫生是不是很忙、是不是經常值夜班、是不是沒有自己的生活。”王凱邊說邊用筷子戳著米飯，“我說是，她表情就有點繃不住。”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說她覺得醫生這個職業很偉大，但不適合做男朋友。”王凱把筷子擱下，“你說我是不是該轉行？”
“你轉行能幹什麼？”
王凱想了想：“不知道。除了看病我啥也不會。”
“那不完了。做醫生就是你的生活，你硬裝成別的樣子別人也能看出來。她不適合你，不代表所有人不適合你。慢慢碰。”
王凱把那碗飯扒完了，站起來走的時候說了句“陸老師你說話真不客氣”，但語氣裡是鬆快的。
下午門診人不多。陸昊陽看完最後一個病人正準備站起來活動一下，何建國從外面推門進來了。他沒穿白大褂，換了件格子襯衫，頭髮還專門收拾過，看著跟平時那個窩在辦公室裡的老何不太一樣。
“你今兒下午沒手術？”陸昊陽問。
“沒排。我請了半天假，去相了個親。”何建國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醫院對面咖啡館，我坐了一小時對面那姑娘遲到了西十分鐘，我就提前走了。”
陸昊陽看著他：“你這也太果斷了吧。”
“西十分鐘。我手術檯上等一個會診都沒等過這麼久。她大概覺得我這個年紀的男人應該舔著等。”何建國站起來拍拍襯衫下襬，“走了，回去寫病歷。今天這一趟讓我明白了，有些事不該勉強。”
何建國走了以後陸昊陽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今天一天之內兩個人跟他聊了相親的事，王凱那邊被嫌棄忙，何建國這邊被嫌棄年紀大。他不知道這種話題為什麼會集中冒出來，但腦子裡轉了轉之後他忽然想到一個事——許秋霜從來沒問過他“你是不是很忙”這種問題。
她只問過他“吃了嗎”和“蘿蔔乾還有嗎”。
門被敲了兩下，他抬頭。許秋霜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紙袋子，袋口敞著能看見裡面一瓶新醃的蘿蔔乾。“我路過，順帶捎來的。”她把紙袋擱在桌角，“你那個空罐子洗了沒？”
“洗了，晾著呢。”
“那回去裝新的。”她說話的時候掃了一眼他的桌面，“你今天看著有點累。”
“上午一臺下肢做的長，站了兩個小時。”
“那你晚上早點睡，別翻書了。”她說完就走了，紙袋的提手在桌角晃了兩下。陸昊陽伸手把紙袋拿過來，裡面的蘿蔔乾罐子摸著微涼，隔著玻璃能看見切得整整齊齊的蘿蔔片在深色的醬汁裡泡著。他擰開蓋子聞了一下，還是那個熟悉的鹹鮮味，混著一點辣椒的辛香。
他把罐子擺在原來的位置上，把舊罐子往旁邊挪了挪。桌面上兩罐蘿蔔乾並排放著，一罐新的一罐空的。他看了兩秒，把空罐子收到抽屜裡去了。
下午下了班往回走的路上他碰見了劉雨桐。她跟兩個同學在醫院門口說話，看見他就喊了聲“陸老師”，旁邊的同學看著面生，大概是她的朋友。劉雨桐跟同學說了句“你們先走”就跑過來了。
“陸老師，我上週也相親了。”她說。
陸昊陽腳步頓了一下：“你今天第三個了。”
“啊？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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