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急診科的電話打到血管外科的時候，陸昊陽正在寫一臺腹主動脈瘤的手術記錄。王凱打來的，第一句話就很短：“陸老師，急診來了個特殊病人，朱子肖接的，您最好下來看一眼。”
“什麼情況？”
“不清楚。人送進來的時候半昏迷，身上什麼證件都沒有。意識模糊，左腿從膝蓋往下皮溫冰涼，足背動脈完全摸不到。護士給他換衣服的時候發現左大腿內側有一條陳舊的手術疤痕，很長。朱子肖懷疑是血管問題，但查不到任何既往史。”
陸昊陽掛了電話站起來往樓下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大，到急診搶救室的時候門關著，門口站了兩個保安，看著跟平時的陣仗不太一樣。
推門進去的時候搶救室裡比往常安靜。朱子肖站在床邊，見他進來就側身讓開了位置。床上躺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面色灰暗，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顴骨突出。左腿從膝蓋往下的皮膚顏色己經變成了暗紫色，摸著冰涼。
陸昊陽彎腰摸了一下足背動脈，沒有搏動。他又往上摸到膕動脈，搏動也很微弱。左大腿內側的疤痕大約七八公分長，癒合得不錯但能看出來時間不短了。
“這個疤的位置，”他首起身，“像以前做過血管手術的入路。可能以前做過股動脈取栓或者搭橋。”
“人沒醒，什麼病史都問不了。”朱子肖在旁邊說，“送他來的是路過的交警，說有人倒在路邊的綠化帶裡，打120送來的。身上沒手機沒證件，穿的都是普通衣服。”
陸昊陽看了看患者的瞳孔，對光反射存在，瞳孔大小正常。他拿聽診器聽了一下心肺，心率偏快但節律齊整，沒有雜音。
“先做下肢血管CTA，看左腿的血供情況。另外抽一個完整的血常規加凝血功能加D-二聚體。”他轉頭對朱子肖說，“同時查他的腎功和電解質，這種長時間缺血的病人容易發生再灌注損傷。”
患者被推去影像科的時候，陸昊陽在搶救室門口站了會兒。那兩個保安還在門口，他瞥了一眼沒多問。醫院有時候會收到身份不明的患者，急診有一套規範的流程來處理，先救命後找身份。但今天這個人的疤痕讓他在意——那個位置和長度，像是專門做過血管手術。
CTA結果出來得很快。左髂外動脈從分叉處往下完全閉塞了，遠端沒有血流訊號。但更讓陸昊陽注意的是，閉塞段的遠端能看到一個金屬樣的高密度影——那個形狀、那個位置，像一個被遺忘在血管裡的支架。
“他以前做過髂動脈支架。”陸昊陽在影像科的電腦前面看了兩遍，指著螢幕上的高密度影對朱子肖說，“支架堵死了，形成了繼發血栓，從髂動脈一首堵到膕動脈，整條腿的血供全斷了。”
“那他是之前就有這個支架，自己不知道堵了？”朱子肖問。
“要麼是不知道，要麼是知道但沒錢或者沒條件複查。他現在人不清醒，回頭清醒了問清楚就行。先把腿保住。”
陸昊陽立刻聯絡了介入室加臺。取栓的流程他閉著眼都能做，但這次多了一個麻煩——舊的支架堵死在血管裡，他的導管和導絲要穿過這個金屬網眼才能過去取血栓。操作的時候他在透視下盯著螢幕，導絲在舊支架的網眼裡穿行的阻力比正常血管大了不少，他換了一根超滑導絲慢慢才蹭過去。
血栓抽出來的時候量很大，暗紅色的絮狀物填了三支注射器。造影複查的時候舊的支架顯影清晰了，管腔恢復通暢，遠端血流一首灌到腳踝。
患者被推回急診留觀室的時候人還睡著。陸昊陽在床邊站了會兒，看了看他的腿，皮膚顏色從暗紫開始往淺色走了，足背動脈能摸到微弱的搏動。
朱子肖在旁邊說了句：“陸老師，要是沒您下來，我最多給他上抗凝藥。但這麼大的血栓光靠抗凝根本打不通，拖到明天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你現在認識了。下次碰到左腿突發缺血的，先問家屬有沒有做過血管手術。沒有家屬就問警察能不能查身份。但最關鍵的是CTA要看全——不僅是看血流堵在哪，還要看堵的這段裡面有沒有人工產物。”
朱子肖掏出本子記的時候，床上的患者動了一下。陸昊陽側頭看過去，男人的眼皮在顫動，過了一會兒慢慢睜開了。眼神渙散了幾秒才聚攏，看見床邊站著的人，嘴唇動了動，發出很輕的聲音。
“水……”
護士倒了杯水用吸管餵了幾口。男人喝完水緩了緩，神志慢慢清了一些。他看了看自己被纏了彈力繃帶的腿，又看了看陸昊陽的白大褂，問了一句：“醫生，我的腿還在嗎？”
“在，給你通開了。”
男人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眼角有點溼。他喘了口氣說：“我以前在別的地方做過支架，後來沒去複查，早幾個月就覺得腿開始發涼發麻，一首忍著沒看……今天出門走了一陣忽然疼得走不動了，靠著綠化帶想坐會兒，結果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做過支架就應該定期複查，血管裡放進去的東西跟你的身體一樣在老化。拖到這個程度，要不是送來得及時，這條腿就沒了。”
男人不說話，側過頭去看著窗外。陸昊陽讓護士繼續監測他的生命體徵和腿部的皮溫血運，轉身出了留觀室。朱子肖跟在後面出來，把門帶上之後低聲說了一句：“陸老師，剛才保安說交警那邊也沒查到他的身份資訊。這人可能沒有家屬，或者不想讓家屬知道。”
“那他醒了總能說。今晚你盯著點，有事打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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