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頸動脈支架排在上午九點。
陸昊陽七點半就到了醫院，坐在辦公室把患者的CTA影像重新調出來看了兩遍。他盯著螢幕上頸動脈分叉處那枚斑塊，逐幀放大、縮小、再放大。斑塊的形態標準，密度均勻，跟周圍血管壁的邊界清晰可辨。他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那些混雜交錯的低密度影，才把螢幕關了。
昨天晚上他翻了自己那本血管介入筆記，把髂動脈閉塞和頸動脈狹窄的CTA鑑別要點並排寫了兩頁，今天早上起來又默背了一遍。
八點西十他進了手術室，麻醉醫生正在跟患者談話。患者是個六十出頭的老頭，右側頸內動脈狹窄百分八十，說話的時候嗓子有點啞，但精神狀態看著還行。陸昊陽走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老頭說“陸醫生你手別抖就行”。陸昊陽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這是昨天那個患者的隔壁床，大概昨天他手術拖堂的事整個樓層都傳開了。
“今天不抖。”他說。
手術開始之後他的動作比往常慢了一些。穿刺的時候他把針的角度多確認了一次才紮下去，導絲推送的時候多停了一兩秒確認走行方向。每一次操作之前他的腦子都會先把下一步的影像預演一遍，確認路徑清晰了才動手。
支架釋放的節點他比之前多花了半分鐘調整定位標記，把近端密封區對齊在斑塊邊緣之外兩毫米的位置。釋放手柄輕輕一送，支架在透視下展開，造影劑順著支架內腔流過去，管腔恢復通暢，沒有殘留狹窄。
關完穿刺點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五十七分鐘。比平時慢了十來分鐘，但中間沒有任何卡頓和反覆，每一步都是在確認之後才執行的。
他脫手套的時候護士在旁邊說“陸醫生你今天節奏變了”，他說“慢一點穩一點”。患者被推出去以後何建國從隔壁手術間過來，看了一眼術後造影的影像，說了句“位置正好”就轉身走了。
陸昊陽換好衣服走出來，在走廊裡站了幾秒。今天這臺手術讓他找到了一種不一樣的節奏，不是以前那種一路推進的順暢，而是每一步之間都留了半秒給自己確認。這種節奏比他平時慢了一點，但每一步的準確度都在自己掌握之中。
他回到辦公室把術後記錄寫完之後，又拿出了昨天那個髂動脈閉塞的CTA影像重新看了一遍。把昨天沒看到的那處“混雜低密度影”在圖上圈了出來，截圖存進了一個新建的資料夾，命名為“鑑別要記”。然後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氣。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許秋霜的：“今天這臺頸動脈做了挺久，比平時慢了十分鐘左右。”
“嗯，今天節奏放慢了。”
“沒出問題吧？”
“沒有。做得更穩了。”
“那就行。陳姨說晚上燉了雞湯，你來不來？”
陸昊陽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多。他回：“幾點？”
“六點。不用帶東西，人來了就行。對了，我今天休息，在輸液室備了碗麵給你，你餓了先去吃。”
他站起來往輸液室走。輸液室門開著，許秋霜不在，窗臺上放著一碗蓋著保鮮膜的番茄雞蛋麵，旁邊壓了張便籤紙：“微波爐兩分鐘。”他按照她寫的把面放進微波爐轉了轉，站在窗臺邊上吸溜著吃完了。麵條軟硬剛好，湯有點燙，他吹著喝了兩口，胃裡那股從早上開始攢著的空勁兒慢慢被壓下去了。
吃完他洗了碗放在窗臺上，拍了張空碗的照片發給許秋霜：“吃完了。”
對面回了個“下次給你多放點香菜”。
陸昊陽靠著窗臺站了會兒，窗外是住院樓側面的外牆，陽光照著灰白色的牆面，幾隻麻雀落在空調外機上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他看了那一小會兒，轉身回了辦公室。
下午沒什麼安排，他在工位上把那本血管介入筆記從頭翻了一遍，翻到昨天新寫的那兩頁鑑別要點時他停了一下，拿起筆在旁邊補了一句“髂動脈CTA低密度混雜影，提示血栓機化可能”。然後他在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傍晚六點他準時到了許秋霜家樓下。上樓的時候他提了袋水果，這次沒再空手。開門的時候陳姨己經在門口等著了，接過水果的時候唸叨了一句“說了不要帶”，但語氣裡沒有真責備的意思。許秋霜在廚房裡切東西，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咚咚的，節奏均勻。
飯桌上雞湯冒著熱氣，陳姨給他盛了滿滿一碗，薑片浮在湯麵上，雞肉燉得脫了骨。他喝第一口的時候燙了一下，許秋霜在旁邊說“你慢點”，他就把勺子放下來晾著，先夾了塊蘿蔔乾嚼。
吃飯的時候陳姨跟他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問他今天手術順不順利。他說順利，陳姨說“順利就好，做醫生最怕手底下不順”。許秋霜在旁邊沒怎麼說話，但她給他續了兩次湯，第三次的時候湯碗快見底了，她就起身去廚房又盛了一碗端過來擱在他面前。
他喝完湯坐著喝茶的時候，陳姨去廚房洗碗了，客廳裡剩下他和許秋霜兩個人。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小，畫面在閃。許秋霜靠在沙發上翻手機，忽然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你今天那臺手術慢了十分鐘，但我聽王凱說做得比之前還穩。”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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