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陸昊陽到護士站的時候，保溫杯果然己經在臺面上等著了。深藍色杯身，杯蓋上貼著張新的便籤，字跡跟上次一樣，就是許秋霜寫的那種稍微往右斜的字：“金銀花甘草茶，趁熱喝。”
他擰開杯蓋的時候熱氣撲面而來，金銀花的清苦和甘草的微甜混在一起，不濃烈，但絲絲分明地鑽進鼻子裡。他喝了一口，溫度正好，不燙也不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比昨天那杯菊花還順一些。
他端著杯子回辦公室的時候何建國己經在工位上坐著了，看見他端著個新保溫杯就問了句“又添裝備了”，陸昊陽說“不算裝備”。何建國沒多問，低頭繼續翻病歷了。
上午排了一臺腎動脈支架。患者是個五十歲的女人，高血壓控制不住，查了CTA發現腎動脈重度狹窄。陸昊陽操作的時候用了上週那種“慢半秒確認”的節奏，導絲走進去、球囊預擴、支架釋放，每一步之間他都多停了一瞬。造影複查的結果顯示支架位置精準，血流改善明顯，血壓在術後幾分鐘內就有了微微的下降趨勢。
關完穿刺點他退到窗邊，透過手術間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何建國正站在那兒看手機，大概是在等著接下一臺。陸昊陽脫了鉛衣換衣服的時候心裡把那臺手術的步驟又過了一遍，沒有卡頓，沒有猶豫。
中午去食堂打飯的時候他碰見了朱子肖。這小子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黑眼圈淡了不少，端著餐盤排隊的時候主動站到了陸昊陽後面。
“陸老師，您今天那臺腎動脈我聽說了。您現在的節奏跟剛調科那會兒完全不一樣了，以前是快，現在是又穩又快。”
“你觀察得挺細。”陸昊陽打了份青椒肉絲蓋飯，端著往桌子走的時候朱子肖跟在旁邊坐到了他對面。
“我現在也在練您那種“慢半秒”的辦法。”朱子肖夾了口飯，“以前我遇到拿不準的就猶豫，猶豫了就亂。但您說的那個“慢半秒”不是猶豫，是確認。我現在接診的時候問完病史不急著下結論，先把自己想問的問題在心裡過一遍再開口。速度沒慢多少，但錯漏少了。”
陸昊陽嚼著飯看了他一眼：“你這個思路是對的。急診和血管外科不一樣，急診搶時間，但時間搶到了之後你多花半秒鐘確認一下自己搶對了沒有，這半秒鐘不白花。”
朱子肖點了點頭，低頭吃飯。吃了一會兒他又抬頭說了句：“陸老師，許姐今天早上來急診科的時候心情很好。”
“她說什麼了？”
“沒說啥，就是經過護士站的時候哼著歌。護士長問她有什麼高興事，她說“沒什麼，天熱了而己”。”朱子肖說完又低頭扒飯了。
陸昊陽端著碗的手頓了半拍，然後繼續吃，沒接這個話。
下午兩點，血管外科門診。他坐在診室裡翻了一下午的患者複診資料，大多是術後複查、調藥、諮詢。有個做了一年腹主動脈瘤術後回訪的老頭拍了最新的CTA拿過來給他看，陸昊陽把片子插在觀片燈上看了兩分鐘，支架形態穩定，瘤體完全血栓化。
“挺好的，保持得不錯。一年後再來拍一次就行。”
老頭走之前從兜裡掏了把瓜子放在他桌上：“自家炒的，你嚐嚐。”陸昊陽說不用不用，老頭己經把門關上走了。他把那把瓜子攏了攏放在桌角，跟兩罐醃菜和保溫杯挨著。桌上東西越來越多了，桌面快放不下了。
五點門診結束，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手機響了。許秋霜打的，鈴聲在安靜的診室裡響了兩聲他接起來。
“你門診結束了？”
“剛結束。”
“那過來吧，陳姨今天包了粽子。她說端午早過了但上次買的粽葉還沒用完，包了蜜棗的。”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把桌上那把瓜子收進抽屜裡，站起來脫了白大褂掛好。走到許秋霜家樓下的時候他在西樓習慣性跺了跺腳，燈這次亮了——陳姨大概己經打電話讓物業來換過了。他上了六樓敲門，門是許秋霜開的，換了家居的短袖短褲，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看著比上班時的樣子小了五六歲。
“粽子剛出鍋，燙著呢。”她側身讓他進來。
陳姨在廚房裡正用漏勺從鍋裡往外撈粽子，蒸汽糊了半扇玻璃窗。客廳的茶几上擺了一碟白糖和一碟紅糖，還有一小碟蜂蜜。陸昊陽在沙發上坐下來，許秋霜從廚房端了碗粽子出來放在他面前，綠色的粽葉還滴著水。
“你先把繩子解開再剝，”她說，“上次你吃雞蛋餅把餅撕兩半的事我還記得。”
他拿剪刀剪開繩子，剝粽葉的時候滾燙的米粒粘在手上他也顧不上，吹著氣咬了一口。蜜棗的甜味和糯米的軟糯一下子在嘴裡化開了，燙得他哈了口氣但沒捨得吐出來。
許秋霜坐在旁邊剝自己的粽子，她剝得慢，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拆，拆完之後把粽子放在碟子裡拿筷子夾著吃，蘸的是蜂蜜。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各自吃各自的粽子，陳姨在廚房裡收拾鍋碗瓢盆的動靜隔著半堵牆傳過來。粽葉的清香在客廳裡慢慢彌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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