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早上陸昊陽到辦公室的時候,桌子上的東西又多了。
除了保溫杯和兩罐醃菜,檯面正中間多了一個小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盒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火龍果混在一起,果肉切得整整齊齊。旁邊壓著一張便籤,字跡是護士長的:“科室買的水果分多了,你那份。”
他看了那張便籤一眼,把水果盒放到桌角。這會兒桌角己經擺了保溫杯、蘿蔔乾罐、醋蘿蔔罐、水果盒,還有昨天那個老頭塞的一把瓜子。位置有點擠了,他把東西攏了攏,挪了個次序。
上午交班的時候何建國唸完排班表,多說了幾句:“今天下午有個血管外科的年輕醫師操作交流會,院裡組織的,各科室的年輕大夫都可以來參加。咱們科讓小陸主講,主題是急診轉專科的經驗分享。”
陸昊陽轉過頭看了何建國一眼。何建國衝他點了點頭,表情是“就是你了”的意思。周主任在旁邊的位置上坐著,低頭看手機,像是早就知道這個安排。
交完班陸昊陽走到何建國工位旁邊:“怎麼是我講?”
“周主任提的。他說你從急診轉過來半年不到,主刀量己經上去了,最適合講這個。”何建國頭也沒抬地繼續敲鍵盤,“你就講講CTA鑑別那幾個點,再講講急診和專科的思維差異,不用準備太花哨,乾貨就行。”
陸昊陽回到工位坐下來,把那本血管介入筆記翻出來看了看。下午要做交流,得理個思路。他抽了張白紙在上面列了幾個要點:急診的快速決策和血管外科的精細操作之間的矛盾與平衡、CTA影像在不同科室視角下的解讀差異、從“抗”到“治”的思維轉換。列完了他看了一下,把最後那行劃掉了,換成了“怎樣在搶時間的同時不丟細節”。
中午吃飯的時候王凱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他對面。王凱今天休息,穿了自己的T恤牛仔褲,看著比穿白大褂的時候年輕了好幾歲。
“陸老師,下午那個交流我也去聽。”
“你不是休息?”
“休息日學習不衝突。再說了,您講的肯定有東西能記,不去可惜了。”王凱夾了塊魚,嚼著嚼著忽然說了句,“陸老師,您發現沒有,您現在走到哪都有人給你留東西。水果、茶、醃菜、瓜子……急診科和血管外科好像都在爭著餵你。”
陸昊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說什麼呢。”
“我說實話啊。”王凱笑得露出一排牙,“以前您在急診的時候是我們幾個小的跟著你學,現在您去血管外科了,整個急診科的人還記著你。朱子肖前天值夜班的時候還在更衣室裡說“陸老師那個CT鑑別要點的表格我存手機裡了”。護士長今天早上切水果還說“這個給陸醫生留一份”。”
陸昊陽低頭扒了兩口飯沒接話。王凱也沒再說,低頭把他的飯吃完,走的時候說了句“下午兩點我去會議室佔座”就走了。
下午的交流兩點開始。會議室不大,坐了二十來個人,除了血管外科的年輕醫生,還有急診科、心內科、介入科的大夫。陸昊陽站到前面的時候沒什麼緊張感,他從手機裡翻出那張自己畫的CTA鑑別表格投到螢幕上,從髂動脈閉塞的機化血栓講到腎動脈支架選型。
講完了提問環節,急診科那邊有個住院醫舉手問:“陸老師,您在急診幹了三年,轉到血管外科之後最不適應的是什麼?”
“空間尺度從全身縮小到區域性血管壁的時候,視力跟不上的感覺。”陸昊陽說,“在急診你看的是一個人,在血管外科你看的是一根血管裡的幾毫米縫隙。前兩個月我每次做CTA閱片都比別人多花一倍時間,因為眼睛還沒習慣。”
另一個人問:“那您是怎麼調整過來的?”
“反覆看,反覆練。前兩個月的每一張CTA我至少看三遍才上手。沒有捷徑,就是多看。”
結束后王凱在走廊裡等他,手裡拿著手機說“您那個表格我拍了,回頭傳給朱子肖”。陸昊陽走回去的時候何建國從他後面跟上來,邊走邊說:“講得不錯,老周剛才從會議室門口經過站了兩分鐘。”
“他聽了嗎?”
“他那個脾氣,要是覺得講得不行早走了。站了兩分鐘就是認可了。”
晚上六點多他回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走,發現桌角的水果盒旁邊又多了一個小東西——一袋紅棗幹,塑膠袋封著口,看不出誰放的。他拿起來看了看,袋子上沒貼便籤。他也沒多想,把紅棗幹也擺在了桌角那一排裡。
七點的時候許秋霜發了條訊息:“聽說你今天下午做了個交流,講得挺好。急診那邊的群都傳了,說陸老師現在講東西比原來還清楚。”
“你怎麼什麼群都在。”
“急診的群我本來就在啊。你走了以後王凱還經常在群裡發你以前帶教時候講的東西,他們當教材留著。”
陸昊陽看著螢幕上的字,坐在辦公室裡沒動。窗外的天還亮著,七月的黃昏把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地板上隨著風輕輕晃動。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角那排東西——保溫杯、蘿蔔乾、醋蘿蔔、水果、瓜子、紅棗幹,一件挨著一件,密密地排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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