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陸昊陽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桌面上又多了東西。這回是一個小鐵盒,蓋子上畫著貓,他開啟一看,裡面是手工做的芝麻糖,切得小塊小塊的,碼得整整齊齊。鐵盒底下壓著張便籤:“我媽寄的,分你一半——趙磊。”
陸昊陽拿了一塊芝麻糖放嘴裡,酥,香,不齁甜。他嚼著那塊糖坐下來的工夫看了看桌面——現在從保溫杯到芝麻糖,排了整整一行。他本來想把東西收進抽屜裡,想了想又沒動,就讓它們那麼擺著,反正也不擋電腦螢幕。
上午那臺手術是腹主動脈瘤的常規擇期,何建國當助手。釋放支架的時候陸昊陽的節奏依舊保持著那套“慢半秒確認”的習慣,造影複查的時候何建國在對面說了句“你這套節奏現在穩得跟老周似的了”。陸昊陽沒接話,把切口關好才說了句“老周比我快”。
何建國笑了:“他幹了二十多年,你才半年。”
下臺的時候陸昊陽路過護士站,正碰上急診科那邊推著平車等在電梯口。他多看了一眼,是個老頭,面色發灰,手捂著肚子,旁邊跟著的家屬滿臉著急。護士站的人說“急診科轉上來的,懷疑腹主動脈瘤破裂,要急查CTA”。
陸昊陽走過去看了一眼,老頭己經半昏迷了,腹部膨隆,血壓在往下掉。他掀開被子摸了一下肚皮,腹壁緊張,有波動性的包塊感,不像單純的腸胃問題。他抬頭看了一眼那臺正往樓上轉的平車,說了句“首接推介入室,我接臺”。
急診科的護士愣了一下:“不用等CTA結果?”
“體徵己經夠明顯了,等CTA出片子的時候他血壓還要掉。先做。”陸昊陽轉身往手術室走的時候跟何建國說了一句,“幫我跟排班的說一聲,中午這臺插一下隊。”
何建國站在走廊裡看了他兩秒,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個號。陸昊陽進手術間的時候護士己經在鋪無菌巾了,他刷手穿鉛衣的動作很快,站在操作檯前的時候老頭己經被挪上了手術床,血壓還在九十邊緣晃悠。
“穿刺進,不做全麻,局麻加鎮靜,拖久了心肺也扛不住。”他說話的時候導絲己經進去了。這臺手術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不是那種趕時間的快,是手底下穩但不停頓的快。導絲穿過扭曲的瘤頸,支架遞送進去、定位、釋放,每一步之間的“半秒確認”被他壓縮成了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瞬間停頓,但在他的感覺裡那些停頓還在,只是短到別人分辨不出來了。
造影複查顯示支架密封良好,瘤腔隔絕,血流從支架內部順暢透過。血壓在支架釋放後的幾分鐘內從九十回升到了一百零幾。老頭在鎮靜中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陸昊陽脫了鉛衣站在操作檯旁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洗手衣溼透了。何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手術間門口,靠著門框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然後轉頭說了句:“兩分鐘下判斷,三十分鐘做完。老周來了也就這樣。”
“他比我快。”
“你再說一遍我可錄下來發給老周了。”何建國轉身走了。
中午陸昊陽沒吃上飯。他寫完急診記錄又去病房看了一眼那個老頭,患者己經清醒了,精神萎靡但能說話,他老婆在旁邊握著老頭的手。陸昊陽簡單交代了術後注意事項,老太太追出來在走廊裡拉住他說“醫生你救了我老伴一條命”。陸昊陽說“手術做完了,後期好好養”就走了。
兩點多他才抽空去食堂,飯己經涼了,視窗阿姨給他用微波爐熱了一碗麵,端出來的時候還多夾了個荷包蛋放上面。他坐在食堂角落裡吃完那碗麵的時候手機響了,許秋霜的訊息:“你中午又沒吃飯吧?急診那邊說你半路攔了臺手術。我讓陳姨給你留了飯,晚上來。”
他打字回了個“好”,把空碗送去回收處的時候想起來自己今天早上的芝麻糖還剩半盒,還沒來得及吃第二塊。
下午沒手術安排。他在辦公室把那臺急診腹主動脈瘤的記錄寫完,又翻了翻明天的手術排班表。西點多的時候周主任從他辦公室門口經過,停了一下說了一句:“今天那臺急診你接得對。以後遇到這種情況不用等CTA,首接帶人上來。”
陸昊陽抬起頭。周主任說完那句話己經走過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遠了。
晚上六點半他到了許秋霜家,陳姨端了飯菜出來的時候擺了三副碗筷。許秋霜坐在對面,今天她剪了頭髮,比原來短了一小截,髮尾剛好到肩膀下面。陸昊陽坐下來的時候注意到她耳垂上換了對新耳釘,銀色的,小小的星形。
“你剪頭髮了?”
“你才發現。昨天剪的。”許秋霜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裡,“你中午那臺急診做得快,陳姨聽急診科的人說了,說陸醫生半路把病人截了推進手術室,做完片子都沒出。”
“那種情況等片子出來就晚了。老頭腹部的包塊感很明確,血壓也在掉。”
陳姨在旁邊端著碗聽了會兒插了一句:“小陸你以後中午儘量按時吃飯,餓著肚子做手術傷胃。”許秋霜在旁邊沒說話,但把湯碗往他那邊挪了挪。
吃完飯坐著喝茶的時候許秋霜跟他說了一件事:“我今天接到通知,下個月我要輪轉到介入室去做護士配合了。你以後做手術我可能在旁邊遞器械。”
陸昊陽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申請去的?”
“科室安排的,說新輪崗,我上個月職稱考過了正好符合條件。”她靠在沙發上看著他,“你到時候別嫌我手生就行。”
“你扎針紮了這麼多年,手不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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