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的急診室比工作日清靜一些，但清靜也是相對的。陸昊陽下來會診的時候大廳裡坐著十來號人，有個小孩在哭，哭聲拐著彎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一聲接一聲的，聽著中氣挺足，應該問題不大。
急診處置室裡朱子肖正彎著腰站在床邊，面前是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左手前臂內側一道長口子，從腕橫紋往上延了大概七八公分，皮肉翻著，能看見裡面一層層的組織。男孩白著臉，牙咬著下唇不出聲，他爸在旁邊站著，不停地搓手。
“玻璃劃的？”陸昊陽走進去。
“從窗臺上摔下來，手掌撐地，碎玻璃嵌進去了。”朱子肖首起身，把手裡夾著的一片透明碎玻璃放進彎盤裡，“這塊最大的取出來了，小的還有幾粒，我剛才清了一遍，但有一處靠近掌長肌腱的位置我不太確定有沒有玻璃渣殘留，怕清不乾淨就停了。”
陸昊陽湊過去看了看傷口。創緣整齊，皮下脂肪外翻，能看到幾根細小的血管斷端還在緩慢滲血。他用鑷子夾著棉球輕輕按壓傷口近端，在靠近腕屈肌肌腱的那一側，創面底部的組織里透著一小點反光。
“你停下來是對的。”他拿過一盞手術燈把光打進去，那點反光在燈下閃了一下，“這塊玻璃渣的位置貼著腱鞘，你如果憑著感覺去夾容易把腱鞘一起夾傷。換把尖鑷，我來。”
他換了副新手套，用尖鑷順著肌腱走行的方向探入創面底部。那塊玻璃渣嵌在腱鞘表面的淺層，邊緣鋒利，他在燈下確認了碎片的長軸方向，夾住遠端輕輕一提，整塊碎片完整地出來了，大概兩毫米長，薄得像指甲片的邊角。
“行了，清乾淨了。”他把碎片放進彎盤裡，重新用鹽水沖洗創面，“這一處的血管斷端比較細，你用6-0線做間斷縫合就行，針距保持兩毫米，不要太密。縫完用可吸收線把皮下組織攏一層，皮膚做皮內縫合，疤痕會細一些。”
朱子肖接針的時候手比之前穩多了。他先縫那兩根小血管，線走在血管壁上挑了一針就止住了滲血。然後做皮下和表皮的縫合，第一針下去的間距他拿鑷子量了量，後面幾針都對著那個間距走。縫到最後一針的時候他抬頭看了陸昊陽一眼。
“繼續。”陸昊陽說。
朱子肖打完最後一個結，剪線的時候線頭留得稍微長了一點，但整體縫得乾淨，創緣對合平整。他退後半步看了看自己的活，然後把膠布貼上去。
“可以了。你這一臺縫完，急診普通的肌腱區外傷你就能獨立處理了。”陸昊陽把手術燈推回原位。
男孩他爸在旁邊看著全程沒說話，等膠布貼好了才湊過來：“醫生，這個要住院嗎？”
“不用。回去注意別沾水，三天後來換藥看看癒合情況。肌腱沒傷，不影響功能，等皮膚長好了疤痕會慢慢褪。”朱子肖在旁邊把注意事項寫在病歷本上遞給他爸。
那對父子走了以後處置室裡安靜下來。朱子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彎盤裡那兩粒取出來的玻璃碎片，忽然說：“陸老師，我半年多前剛輪急診的時候，看見這種傷口第一反應是“完了我不會縫”。現在我能自己清創自己縫合了，雖然還得您看一眼才放心。”
“你現在縫的這活，放到半年前你連拆線都不敢。你手裡的東西一件件攢著呢，別回頭數，數了就覺得慢了，其實不慢。”
朱子肖把彎盤端起來放回收區，洗了手：“陸老師，許姐下週就來介入室輪轉了，她說她緊張。”
“她緊張什麼？”
“她說以前在輸液室只管扎針，進了手術室要遞器械認血管，怕拖後腿。”
陸昊陽靠在處置臺邊上，想了想：“你回頭跟她說，遞器械的時候認準了再遞，寧肯慢半拍別遞錯。她要是遞錯了，我手指頭在後面等著，接不住就算我的。”
朱子肖笑了一聲，點了點頭出去了。
陸昊陽從急診出來的時候經過大廳，看見一個老太太正坐在候診椅上打盹，膝蓋上擱著一袋蘋果。他多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睡得挺熟，袋子裡的蘋果滾出來一個，他彎腰撿起來輕輕放回她袋子裡，沒吵醒她。
出了急診樓他往回走的時候手機響了。何建國打的，說“下午那臺腹主動脈瘤術前CTA我發你郵箱了，你看看瘤頸形態，明天上午做”。他掛了電話走回辦公室坐下來開啟郵件，把片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瘤體形態標準，沒有上次那種不規則扭曲，他心裡過了一遍支架尺寸和錨定點，在備忘錄裡記了兩個數字，然後關了螢幕。
桌角那一排東西依然在。保溫杯、蘿蔔乾、醋蘿蔔、水果盒、瓜子、紅棗幹、芝麻糖鐵盒，還有昨天不知誰塞的一小袋梅子幹。他伸手把那袋梅子幹拿過來拆開，捏了一顆放嘴裡，酸得眉頭皺了一下又舒開了。
許秋霜從門口經過，敲了敲門框。她今天穿了件淺粉色的短袖護士服，大概是從輸液室那邊過來的，手裡拿著個本子。
“我剛在急診那邊聽說你今天指導朱子肖縫了個肌腱區外傷。”她走進來，靠在桌沿邊上看著那排東西，“你這兒擺得越來越像雜貨鋪了。”
“你那個梅子幹在哪兒買的？”
“網上，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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