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廳的燈光冷得像一層薄霜,鋪在每個人肩膀上。
蘇梨把白露那隻沒折完的紙鶴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按著翅膀上的褶痕。
唐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後背靠著椅背,右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錄音筆冰冷的金屬外殼。
陳伯端起面前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動作和之前每一天泡茶時一樣穩,杯底碰到木質扶手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然後他抬起頭,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四十年了,有些事壓了四十年,也該說出來了。”
他像是在講臺上面對最後一排學生:“四十年前,我二十三歲,在縣城中學教歷史,那天下晚自習,我在校門口和人起了爭執,年輕氣盛,動了手。”
“他先推了我一把,我還了一拳,他後腦磕在臺階上,沒再起來,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地上慢慢擴散的血,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完了。”
“我沒有自首,連夜跑了,改了名字,換了身份,去了另一個省,後來我在一所鄉鎮中學重新當了老師,教了四十年曆史。”
“你們看到的這個陳伯,泡茶、翻報紙、說話慢條斯理,都是這四十年裡一點一點裝出來的,裝得久了,自己都快信了。”
說到這,他把右手攤開,掌心朝上,手指伸直。
那隻手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像一塊被時間打磨過的石頭。
“這雙手,不是泡茶泡出來的,是四十年的恐懼磨出來的。”
“害怕敲門聲,害怕穿制服的人,害怕每一個多看我一眼的陌生人,那份怕,讓我連端茶杯都不敢抖。”
“因為抖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會被人注意到。”
“所以我學會了控制它,控制到泡茶時壺嘴對著杯沿一滴都不灑,控制到翻舊報紙時連紙頁都不會發出多餘的聲響。”
“高見來博物館第一天,我看過他的手,和建築圖紙打交道的;白露摺紙鶴的時候我一直在看,那手真巧。”
“這樣的手不該被毀掉,我不該毀掉的。”
說到這,陳伯看向自己雙手的眼神充滿茫然。
顧唯靠在椅背上,從陳伯開始說話起就沒有動過,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四十年前那起鬥毆致死案,如果是過失殺人,自首大機率按過失致人死亡定罪,刑期不會超過七年。”
“你沒有自首,選擇了逃,逃了四十年。”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四十年裡你教了幾千個學生,做一個好人,我承認,但在這個遊戲裡,你殺了兩個人。”
“一個是被你勸著喝茶、被你續了無數杯茶水的高見;一個是老公孩子全被人殺了、好不容易能跟人說幾句話的白露。”
顧唯把交疊在胸前的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你殺了兩個無辜的人。”
陳伯沉默了很久。
審判廳裡只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語氣沒有動搖:“我殺高見,不是因為他發現了我的秘密,也不是怕他查我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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