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嶺的輪廓從夜色裡浮出來時，葉玄已經能看見那層淡金色的光幕了。
九霄劍圖還亮著。光幕像一隻扣在山嶺上的半透明巨碗，把整個盟地攏在裡頭。隔著幾里地，能聽見裡面傳來的操練聲，整齊、短促，劍器相撞的脆響混在夜風裡，像遠處有一座鐵匠鋪子整夜沒停火。
蘇小婉趴在葉玄背上，已經睡著了。青團蜷在她後頸，小腦袋埋進她散開的頭髮裡。葉玄沒驚動她，只把腳步放輕，踩著被月光打白的碎石路往山門走。
離山門還有百步，一道黑影從光幕裡衝出來。
“媽的，你可算回來了！”
林動的聲音比人先到。那漢子像頭從籠子裡放出來的熊，幾個縱躍衝到近前，一巴掌拍在葉玄後背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夜色裡盪出老遠。葉玄整個人被拍得往前一栽，背上的蘇小婉“唔”了一聲，沒醒。
“輕點。”葉玄回頭看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來，“想拍死我？”
林動滿臉胡茬都樂開了花，眼睛卻飛快地在他身上掃了個遍。看見葉玄袖口碎得不像樣、右手上還纏著沒拆淨的布條，他臉上的笑收了收，但到底沒問。只伸手把蘇小婉從葉玄背上接過去，像拎一捆稻草似的往肩上一搭。
“瘦了。”林動說。
“沒死就行。”葉玄邁步往裡走。
過了光幕，盟地裡的景象讓他腳下慢了一拍。議事廳前的小廣場上，三十多號人分作三隊，正在練合擊劍陣。兩個新入盟的劍王在正面當樁子，後面的大劍師們分成兩翼來回遊走，劍光交錯如梭。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劍風。看見葉玄進來，有幾個人偏頭看了一眼，又飛快把目光收回去，手上的劍沒停。
林動在邊上說：“你走了半個月，能練的都練了。練不了的，我讓他們往死裡練。”
葉玄沒接話。他看見廣場邊的石墩上放著幾柄用廢的鐵劍，劍身崩得只剩半截，斷口磨得發亮。不是一天廢的，是天天廢。
“先送她去歇著。”葉玄說。
林動應了一聲，扛著蘇小婉往藥房那邊走。葉玄獨自往議事廳走。門虛掩著，裡頭有燈。藥靈燈的光黃澄澄地從門縫漏出來，把門前石階照出一小片暖色。
他推開門。
柳清雪坐在長桌盡頭，手裡握著一卷竹簡。她沒抬頭，燈火把她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道細影。桌上鋪著一張大圖，圖面密密麻麻畫滿了箭頭和標註，有一角被燭臺壓著，已經卷了邊。
“回來了。”她輕聲說。
“嗯。”葉玄在門口站了一瞬，然後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柳清雪把竹簡推過來。葉玄沒急著看，先掃了一眼桌面。圖是玄天嶺周圍三十里的地形圖，畫得極細，每一條山溝、每一片密林、每一處可以埋伏的凹口都標了記號。圖上有三條極粗的紅線從三個不同方向切入玄天嶺，其中一條直直指著正北面，像把刀懸在山門前。
“什麼東西？”葉玄問。
“巡獵應對手冊。”柳清雪把竹簡又推了推，“太虛跟魂殿合作過。每次大巡獵開始前，太虛會收到一份‘肅清名單’，上面標註著魂殿會從哪些路線推進。我把這十年裡見過的路線全背下來，按地形改了改，套到了玄天嶺上。”
葉玄這才翻開竹簡。字跡清瘦，筆畫收得很緊，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墨跡一層壓著一層。方案裡寫著：大巡獵開始後，化整為零，分三隊退入兩側密林與北坡亂石帶；主力不守山門，放巡獵先鋒進嶺，再從外圍合圍；若遇劍皇級帶隊，則用三人合擊劍陣拖住，不硬拼，能吃掉一口就吃一口。
葉玄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竹簡末尾寫著一行小字：“若正北紅線出現，全盟以命守陣眼。北面地勢最高，陣圖要碎，必先破北。”
他抬起頭看柳清雪：“你寫了多少？”
“你走的這一個月。”柳清雪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每天晚上睡不著就寫。寫完又改，改完又覺得不放心，再重畫。”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沒別的事能做。”
葉玄看著她。她比他們出發前更瘦了，手腕上那道舊傷已經結了痂，但袖子底下還能看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像握筆太狠壓出來的。葉玄把竹簡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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