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玄回到玄天嶺時,天剛擦黑。
山門外的枯樹上掛了兩盞燈籠,紅光把“玄天盟”旗照得發暖。林動第一個衝出來,身後跟著七八個盟眾,個個伸長了脖子往他身後看。葉玄把儲物戒從指上褪下來,往林動手心一擱:“天星露在裡面。拿去給小婉。”
林動攥著戒指,轉身就跑。葉玄跟在他後面,步子不緊不慢,可胸口那枚玉符又開始溫溫地跳。他低頭看了一眼,玉面裡那滴暗金色精血比平時亮了兩分。蘇小婉在用靈力探戒指裡的東西。
藥房的門被人從裡面撞開。蘇小婉衝出來的時候,圍裙上全是藥渣,手裡還捏著半截沒來得及放下的藥杵。她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林動,釘在葉玄臉上。葉玄衝她點了下頭。蘇小婉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後她一把從林動手裡抓過儲物戒,轉身跑回藥房。門沒關。
葉玄跟進去。藥房裡那股藥味比走時更濃了,苦、澀、焦,混在一起,像熬了三個月的藥渣子全倒在了牆角。蘇小婉站在藥臺前,雙手捧著那枚天星露。銀藍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又圓又亮。她的手指在抖,天星露的表面映出她的倒影。
“九大主材……”她聲音很輕,“齊了。”
她轉身,把天星露放在藥臺正中央。檯面上已經擺了八樣東西,每樣都單獨用玉盒盛著,按丹方上的順序排列。她一個一個指過去,聲音慢慢穩下來:“九轉靈芝,三株,我自己種的。千年冰心蓮——”她的手停了一下,指向一個空玉盒,然後跳過,“還沒到手。赤焰龍血草,三株,斷魂谷外找到的。天星露,剛到。”
葉玄數了一下藥臺上的玉盒。除了冰心蓮那個空位,其餘八個盒子裡都裝了東西,有幾個他認識,有幾個沒見過。蘇小婉從藥臺下面抽出一卷竹簡,攤開,指尖點著丹方上那九種主材的名字,一個一個對照。“藥族祖地裡還存著五種。”她掰著手指說,“金紋蛟血藤、地心火蓮、九竅石蓮、玄陽參、無根水。全在祖地密倉裡封著。我走之前把封禁加固了三層。”
葉玄看著她。她的手指在竹簡上劃來劃去,嘴裡念著藥材的名字,像在背一篇很久以前就背熟的經文。可唸到最後,她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葉玄。“我馬上去煉。”她把竹簡一合,“現在就去。”
“不行。”葉玄按住她手腕。
蘇小婉掙了一下,沒掙開。她回頭看葉玄,眼眶已經泛紅了。“差這一味冰心蓮就能開爐。我等了這麼久……”
“你才晉七品。”葉玄的聲音很平,“九轉破厄丹是九品。跨兩品。你煉不了。”
蘇小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手指在竹簡上攥得發白,指節咯吱響。葉玄沒鬆手。他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藥房裡很安靜,只有牆角藥爐裡餘燼偶爾“噼啪”一聲。
“先把基礎打牢。”葉玄鬆開手,把竹簡從她手裡抽出來,重新卷好,放在藥臺邊上,“七品丹煉熟。八品丹摸透。然後我們去找冰心蓮。北域冰宮有。我去給你拿。”
蘇小婉吸了一下鼻子。她沒哭,只是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然後把藥臺上的八個玉盒一個一個蓋好,碼進藥櫃最上層。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玄哥哥。”她聲音悶著,“你說到做到。”
“嗯。”
蘇小婉出去了。葉玄獨自站在藥房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藥臺正中央那顆天星露,銀藍色的光映著他眉心的銀紋,一明一暗。他伸手把天星露拿起來,晶體入手溫潤,內部那滴液體緩緩旋轉,像一滴被封住的星光。他把它放進最裡層的玉盒,蓋上蓋,收進儲物戒。
當晚,玄天盟在議事廳外擺了三桌。菜不多,酒管夠。林動拎著酒罈子挨桌倒,倒到葉玄面前時,被葉玄按住了碗口。林動瞪眼:“今天不喝?”葉玄把碗推開:“明天要修陣。喝多了手抖。”
林動“嘁”了一聲,轉去灌別人。廳裡吵吵嚷嚷,划拳的、吹牛的、拍桌子罵魂殿的,把半座山嶺都震得嗡嗡響。葉玄端著茶碗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些人。四十多個,有老有少,有傭兵有散修,有從東域跟他一路殺出來的,也有在中域半路投奔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點紅,不知道是酒還是火。
蘇小婉沒來吃飯。青團趴在她藥房門口的石階上,小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偶爾耳朵動一下。葉玄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背。青團“咕嚕”了一聲,尾巴掃了掃石階。藥房裡亮著燈,窗紙上映著蘇小婉伏案的影子。她在抄丹方。
葉玄站起來。夜風從北坡灌下來,把議事廳前的旗子吹得獵獵響。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滿天繁星,沒有月亮。北面那顆最亮的星掛在山脊線上方,像一盞釘在天幕上的燈。葉玄看了很久。
然後戒指亮了。
極淡極淡的銀光,從戒面上滲出來,像一層薄霜。葉玄低頭。那層銀光在他掌心投下一圈極小的光暈,光暈裡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靈魂波動,正緩緩旋轉。藥塵。波動比之前強了一線,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被撥亮了一點點。葉玄攥緊拳頭,把戒指貼在胸口。那層銀光暖了一瞬,又慢慢暗下去。但波動還在,沒停。
“快了。”葉玄低聲說。是對戒指說,也是對自己說。
他轉身走回議事廳。林動正站在桌上划拳,袖子擼到肩膀,滿臉通紅。葉玄從桌邊撈起一罈沒開封的酒,拍開泥封,給自己倒了半碗。他端起來,朝著北面那顆最亮的星,一口灌盡。酒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把碗往桌上一擱,抹了把嘴。
“北域。”他吐出兩個字。
林動從桌上跳下來,一把攬住他肩膀:“北域?北域好啊!老子聽說冰宮那幫娘們兒一個比一個冷,正好去暖和暖和!”
葉玄沒接話,只是把碗又滿上。夜風把旗子捲起來,旗角拍在議事廳門框上,一下,又一下。藥房那邊的燈還亮著。青團趴在石階上翻了個身,把肚皮朝天。滿天繁星都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