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露登場的時候,整座拍賣行二樓雅間的燈同時暗了三息。
葉玄坐在天字七號雅間裡,面前的銅窗只開了一條縫。縫外,一樓大廳正中的白玉臺上,那枚拇指大的透明晶體被罩在一層琉璃罩中,銀藍色的液體在晶體內緩緩旋轉,像一滴封在冰裡的星光。臺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少說兩百號。有穿錦袍的商賈,有佩劍的散修,有幾張臉被兜帽遮得嚴嚴實實,只露一雙眼睛。葉玄數過。至少有七道目光從不同角度盯在那枚天星露上,每一道都帶著不同的貪婪。
“起拍價,一萬上品靈石。”臺上的拍賣師是個瘦高老頭,聲音幹得像劈柴,“暗標制。諸位將出價寫入玉牌,投入臺側銅箱。一炷香後開標。”
臺下響起一片極低的騷動。有人低頭在玉牌上刻字,有人閉目盤算。葉玄沒動。他靠回椅背,手掌按在膝蓋上,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柳清雪坐在他對面,霜雪劍橫在膝上,劍穗垂著。她也沒看臺上,目光一直落在銅窗縫外那條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兩個戴兜帽的人先後上了樓,腳步很輕,但她的手指在劍柄上緊了兩次。
一炷香燒完。銅箱開啟。拍賣師看了一眼結果,清了清嗓子:“暗標結果——流拍。”
臺下炸了。有人站起來,有人拍桌子。拍賣師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天星露流拍。賣方收回。諸位散了吧。”他轉身就走,白玉臺上的琉璃罩被兩個灰衣侍者迅速撤下。天星露消失在後檯布簾後面。臺下罵聲一片,可沒人敢在玄家的地盤上鬧事。人群罵罵咧咧地散了。葉玄站起來。柳清雪跟著起身,兩人從雅間側門出去,沿著一條窄廊繞到拍賣行後堂。
玄青已經在後堂等著了。他站在一扇半開的鐵門前,手裡託著一隻極小的錦盒。看見葉玄,他把錦盒遞過來,沒多說一個字。葉玄掀開盒蓋。天星露躺在絲絨上,銀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溫潤的。他合上盒蓋,收進儲物戒。玄青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可最後他只是偏了偏頭,指向鐵門。
“後門通城北窄巷。走。不要停。”
葉玄點頭。他轉身推開鐵門,一股冷風從門外灌進來。巷子很窄,兩側石牆高聳,頭頂只看得見一線灰白的天。柳清雪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腳步在青石板上敲出極輕極快的節奏。走了不到二十步。葉玄的腳步驟停。後頸汗毛炸起。三色劍意在丹田裡同時轉了一圈。他猛地轉頭,巷子兩側的黑暗中,三十道黑影同時亮起。
不是人。是刃。三十柄黑刃從兩側牆縫裡彈出來,每柄一尺長,通體漆黑,刃口泛著暗紫色的光。它們懸在半空,組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部封死。葉玄和柳清雪被圍在正中間,像兩隻被關進鐵籠的雀。然後一個人從暗處走出來。
巷子盡頭。一個黑袍人緩步踏入月光下。瘦高,臉被兜帽遮著,只露出一截蒼白下頜。他抬起一隻手,三十柄黑刃同時震了一下,刃尖齊齊對準葉玄咽喉。
“玄家的小把戲,瞞得過誰?”黑袍人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乾澀,冷,“天星露,交出來。留你全屍。”
葉玄沒答話。他左手背到身後,指尖碰了碰柳清雪的手腕。她的皮膚冰涼,但脈搏跳得極穩。三意護體劍陣在葉玄體內瞬間成形——破虛撐空間,生生護經脈,寂滅灌劍鋒。一層三色光膜從他體表彈出,將兩人同時罩在其中。
“背靠背。”葉玄低聲說。
柳清雪已經動了。她側身滑到葉玄背後,霜雪劍出鞘,寒光一閃。三柄黑刃同時刺來,她的劍精準地格在每一柄刃尖上,三聲連響,三柄黑刃被震開,刃身出現蛛網般的細紋。葉玄正面迎上其餘二十七柄。他拔斷劍。沒有劍尖的斷劍上,三色劍光絞纏成一道螺旋,像一柄旋轉的鑽頭。黑刃圍上來,一柄接一柄地斬向他的頭、頸、胸、腹。他一步不退。三色螺旋撞上第一柄黑刃,刃碎。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斷劍上的螺旋越轉越快,碎刃如冰雹般四散射出,打在石牆上濺起一串火星。
靜幀:最後一柄黑刃被絞碎時,巷尾那盞掛在鐵鉤上的破燈籠剛好被風吹得轉了一圈,燭火晃了晃,沒滅。
黑袍人眼神變了。他猛地踏前一步,雙掌齊出。掌心凝著一團漆黑的魂力,比韓幽那一掌更凝實,更沉。劍皇巔峰。葉玄瞳孔驟縮。三意護體劍陣的光膜在魂力掌風壓下來的瞬間凹了半尺,裂紋從中心向四周炸開,生生劍意瘋狂修補,可修的速度趕不上裂的速度。柳清雪在背後低喝一聲:“左邊!”
葉玄本能地偏頭。一道金光從巷子上空劈下來。快得像一道閃電,準得像一柄天劍。金光擊中黑袍人的後背,那人的身體猛地僵住。定身。一瞬。只有一瞬。但葉玄沒有浪費。他整個人彈射而出,斷劍上的三色螺旋縮成一團拳頭大的光球,一劍釘入黑袍人的咽喉。劍元從傷口灌入,寂滅劍意在對方體內炸開。黑袍人眼睛瞪圓,身體抽搐了兩下,轟然倒地。
葉玄單膝跪地,拄著斷劍喘氣。冷汗從後脊樑上淌下來,把裡衣都浸透了。他抬頭看向金光來的方向。城北最高那座浮空平臺邊緣,一個白鬚老者正轉身離去。灰布袍,竹杖,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踏在虛空中。葉玄只來得及看見他袖口翻動時露出的那個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玄”。
白鬚老者消失在平臺邊緣。葉玄收回目光,低頭看地上的屍體。黑袍人的衣襟被金光灼開了一道口子,懷中滾出一樣東西。一塊黑鐵令牌,巴掌大,正面刻著一個“殿”字,背面刻著三行小字。葉玄撿起來,湊近燈籠的殘光。第一行:“中域分殿”。第二行:“天劍城潛伏”。第三行是一個數字——“七”。
玄青說過,天劍城裡至少七處魂殿暗樁。這塊令牌上的數字,或許就是序號。葉玄攥緊令牌,指節發白。柳清雪走過來,霜雪劍入鞘,低頭看了一眼令牌,臉色沉了三分。“他們知道我們在拍賣行。”她說,“也知道天星露在你手裡。”
葉玄站起來。他把令牌收進儲物戒,和天星露並排放在一起。“他們知道的事很多。”他啞聲說,“但知道和拿走是兩碼事。”
巷子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玄青帶著兩名灰衣弟子衝進來,看見地上的屍體和滿牆的碎刃,臉色驟變。他快步走到葉玄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確認沒有重傷,才鬆了口氣。“我師兄出手了。”他低聲說,語氣裡有一絲極淡的慶幸,“他在天劍碑頂上守著。魂殿的人進城,瞞不過他。”
葉玄想起那道金光。精準、凌厲、帶著劍意,和他見過的任何劍修都不一樣。那種劍意裡有一種推演過的、絕對精準的力道。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掌心。蘇小婉的玉符還貼著胸口,溫熱的,平穩的,像她在玄天嶺藥房裡守著爐火。他攥緊拳頭,掌心銀色血絲跳了一下。
“走。”葉玄抬頭看玄青,“這地方不能待了。”
玄青點頭。他揮手讓兩名弟子處理屍體,自己帶著葉玄和柳清雪從巷子另一頭鑽入一條更窄的暗道。暗道盡頭連著城北第三浮臺的地底。葉玄走在最前面,斷劍還握在手裡。他的步子很穩,可後背的汗還沒幹。拍賣行流拍、後門伏擊、三十柄黑刃、劍皇巔峰刺客。魂殿的手伸得比他預想的長得多。而他手裡攥著的令牌上那個數字——“七”,像一根刺,紮在掌心裡。七個暗樁。還剩六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