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城北第三浮臺。
葉玄踩著劍光落在平臺邊緣時，整座浮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沒有燈，沒有聲音，只有風從平臺縫隙裡灌上來，發出極細的嗚咽聲。廢棄的劍坊立在平臺正中，三間灰石矮房，屋頂塌了半邊，劍爐裡積著寸厚的灰。柳清雪跟在他身後半步，霜雪劍沒出鞘，但她的步子極輕極穩，像在丈量每一寸地面的陷阱。
玄青已經等在裡面了。
他坐在半塌的劍爐邊，手裡攥著一盞沒點的油燈。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葉玄，落在柳清雪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他站起來，走向矮房最深處那面石牆，伸手在某塊石磚上按了一下。石牆無聲裂開一道縫，僅容兩人並行。裡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極窄，極暗，石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顆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螢石，發著幽幽的藍光。
“下面是我玄族在天劍城最後的據點。”玄青側身讓路，“進去說。”
葉玄沒動。他盯著那條黑沉沉的石階，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著。玄青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催。只是把油燈放在石階入口處，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託在掌心，伸到葉玄面前。
一枚玉符。通體青灰色，比林動吊墜上的那枚玉符大了一圈，表面的紋路密如蛛網，每一道紋路都細如髮絲，在藍光映照下泛著極淡的銀輝。葉玄只看了一眼，丹田裡的三色劍意同時震了一下。破虛劍意最烈，幾乎要從經脈裡竄出來。
“這是劍族核心祖地大門的解鎖元件之一。”玄青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滾上來的，“玄族守了它一千年。”
葉玄伸手。指尖觸到玉符表面的瞬間，一股極淡的靈氣順著指尖鑽入經脈，和破虛劍意撞在一起。那種感覺像兩塊原本就該合在一起的拼圖終於咬上了。玉符在他掌心裡溫了一瞬，表面的紋路亮了一層，又暗下去。
“跟我來。”葉玄抬腳下了石階。
石階盡頭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穹頂不高，四壁刻滿密集的符紋，和藥族大殿裡那種藥方銘文完全不同——這些符紋更接近天劍碑上的劍痕，每一道都帶著極淡的劍意波動。石室正中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卷發黃的帛書和一隻鐵匣。玄青走到桌邊，把鐵匣開啟，裡面是空的。他把玉符放進去，匣底刻著的紋路和玉符邊緣的缺口正好咬合。匣中亮起一圈青光，在石室四壁上投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玄族世代推演天機。”玄青看著那些文字，聲音不高，“千年前，劍族覆滅那一夜，我族先祖以三代人壽元為代價推了一卦。卦象說，劍族終將有一位後人在這一世重燃血脈。天機推演的結果，指向了玄天嶺。”
他轉頭看向葉玄。“所以我們一直在等。”
葉玄沒說話。他盯著石壁上那些推演文字，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從石室頂部一直鋪到地面。有些字跡已經模糊了，有些還清晰得能看見刻痕邊緣的毛刺。千年來，玄族一代又一代人在這間石室裡推演、記錄、校對，把每一絲線索都刻在牆上。他忽然想起藥族大殿穹頂那千萬朵藥花，想起劍族浮島上被風蝕成粉末的七柄古劍。八族之中，每一個沒落的族群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死守著什麼。藥族守著一座空殿，劍族守著一片碎島，玄族守著這間地底石室。
“天星露呢？”柳清雪開口了。她站在石階口，沒有走近石桌。她的目光在那些推演文字上掃過，最後落在玄青臉上，“你說拍賣是局。天星露從哪來的？”
玄青從桌下抽出一隻更小的玉匣，放在桌面上。匣蓋掀開，一枚拇指大的透明晶體躺在絲絨上，晶體內有一滴流動的銀藍色液體，正緩緩旋轉。天星露。葉玄聞到一股極淡的星辰味，像冬天最冷的夜裡，抬頭看天時鼻腔裡那種清冽。玄青看著那枚晶體，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從魂族手裡截的。”他說，“三年前，魂殿在中域的一支運輸隊經過天劍城外圍。我族兩個弟子盯了七天，摸清了路線，在亂石灘設伏截了下來。死了兩個人。天星露到手後，我們就放出拍賣訊息，等著劍族後人上門。”
他看回葉玄。“你若來拍，玄家會安排流拍，然後私下交付。若你不來——天星露就永遠封在玄家倉庫裡，等下一個百年。”
葉玄沉默了很久。石室四壁的青光映在他臉上，把眉心的銀色豎紋照得發亮。他低頭看了一眼鐵匣裡那枚玉符，又看了一眼玉匣裡那滴天星露。玄族死了兩個人，就為了截這一滴東西。然後他們放出拍賣訊息，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劍族後人。等到了，就送。
“你們圖什麼？”葉玄問。聲音啞，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
玄青沒有馬上回答。他轉身走到石室最深處那面牆前，抬手在牆上按了一下。石壁裂開一道縫，縫裡露出半截斷裂的石碑，碑上刻著一行字，筆跡古樸，和天劍碑底部那行古字一模一樣。
“初代劍帝的傳承裡藏著破劫之法。”玄青盯著那行字，聲音忽然低下去，“萬古成帝詛咒不破，整個大陸的修煉路就是一條死路。我玄族推演了千年，只推出一件事——那把鑰匙只有劍帝血脈能拿。而拿到鑰匙的人，可能就是唯一能破劫的人。”
他轉過身來，看著葉玄的眼睛。那雙眼裡有六十年的滄桑，也有一種被時間磨礪出來的倔強。“我們死了三代人，不是為了讓你欠我們人情。我們死，是因為我們信那卦。信劍族後人會來。信你能走到最後一步。”
石室裡安靜了很久。葉玄走到石桌前，伸手拿起那枚天星露。晶體入手溫潤，銀藍色的液體在掌心裡微微旋轉。他攥緊天星露，另一隻手拿起鐵匣裡的玉符。兩塊東西貼在一起時，玉符上的紋路和天星露晶體內部的液體同時亮了一瞬。
“玄族之恩。”葉玄把玉符和天星露收進儲物袋，後退一步，雙拳一抱，彎腰一躬。腰彎得很低，頭幾乎碰到膝蓋。柳清雪站在石階口，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霜雪劍劍柄上輕輕攥了一下。
玄青受了他這一禮。沒躲，也沒謙虛。等葉玄直起身，他才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些：“還有一事。”
他的目光越過葉玄，落在柳清雪身上。柳清雪微微側了側身，像被那道目光刺了一下。
“你身邊這位柳姑娘，”玄青的聲音很平，“體內有一道封印。劍族外嫁血脈的封印。變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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