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家拍賣行的門面比葉玄預想的小。
城東一條窄巷盡頭,兩扇灰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一塊褪色木匾,刻著“玄家”二字。匾額邊緣被風雨啃出毛刺,可那兩個字入木三分,筆畫如刀鑿。葉玄站在門前時,後頸的汗毛微微豎了一下。匾裡有劍意,極淡,但鋒利,像一枚釘在木頭裡的劍尖。
柳清雪已經推門進去了。葉玄跟上去,腳踩上門檻的瞬間,胸口玉符溫了一度。他低頭看了一眼,玉面上那滴暗金色精血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伸手按了按,邁步進門。
裡面很暗。一條窄廊通到底,兩側牆上嵌著幾盞銅燈,燈油燒得極省,火苗只有豆大,把整條廊照成昏黃色。廊盡頭是一張高櫃檯,檯面被磨得發亮,後面站著一個灰衣管事。四十來歲,瘦臉,眼皮耷拉著,像沒睡醒。葉玄走近時,管事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過,又從他腰間那截斷劍上過,最後落在他胸口玉符的位置上。停了半息。
“玄天盟。”管事開口,聲音平得像念賬本,“新勢力?沒聽過。”他把一本冊子翻開,指尖點在一頁空白上,“資產證明。靈石票據、地契、或是擔保人。三樣有一即可。”
葉玄沒說話。柳清雪從袖中取出太虛宗主令玉符和那疊靈石票據,同時放在臺面上。玉符磕在木面上“嗒”一聲。管事低頭看。先看票據,數了一遍。然後看玉符。
他的手停住了。指尖懸在玉符上方半寸處,沒敢碰。“太虛的令?”他抬頭看柳清雪,眼皮終於全睜開了,“柳元宗是你什麼人?”
“家父。”柳清雪說。
管事臉上的表情變了三層。先是困惑,然後是辨認,最後是一種極深的驚疑。他把玉符推回來,票據收下,從抽屜裡摸出一塊銅牌放在臺面上。“預審透過。拍賣在後日午時,二樓雅間天字七號。憑牌入場。”他頓了一下,“稍等。”
他轉身掀開身後布簾,鑽進後間。簾子落下時,葉玄聽見裡面傳來極低的交談聲。聽不清說什麼,但有一個細節——交談中有人“嘶”地吸了一口氣。很短,被壓得極快,但葉玄聽見了。
他偏頭看柳清雪。柳清雪也在看他。她的手指按在霜雪劍劍柄上,指尖發白。兩人都沒說話。
簾子重新掀開時,出來的人換了。不是灰衣管事。是個青衫中年,身量不高,肩寬,臉方正,顴骨上有道極淡的舊疤。他從簾後走出來,目光直接越過管事,落在葉玄臉上。他看得很慢,從眉梢看到下頜,從下頜看到胸口玉符,最後落在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劍魂戒。
“你與玄天嶺葉玄是什麼關係?”青衫中年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砂紙打磨過,粗糲,沉。葉玄看著他。“我就是。”
三個字落地。空氣靜了三息。青衫中年的瞳孔縮了一下,極輕極快,但葉玄看見了。然後那人側身,把布簾撩開一半,偏了偏頭。動作裡沒有敵意,但也沒有客氣。就是三個字的意思:進來說。葉玄看了柳清雪一眼。柳清雪點了一下頭,幅度極小。兩人跨過櫃檯側的窄門,進了後間。青衫中年最後進來,反手把門關上,門閂“咔”一聲落下。
後間不大。一張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和幾捲髮黃的冊子。牆角立著一個鐵櫃,櫃面刻滿密集的符紋。青衫中年走到桌邊坐下,沒請他們坐。他盯著葉玄看了很久,久到葉玄開始不耐煩。
“你身上那枚戒——”青衫中年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我玄家找了它一千年。”
葉玄的手垂在身側,沒動。可丹田裡的三色劍意同時轉了一圈,像三條蛇被棍子撥了一下。劍魂戒。藥塵。師父在沉睡。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劍意壓回去。柳清雪站在他身側半步處,霜雪劍沒出鞘,但她的肩膀繃得像一張弓。
“你是誰?”葉玄問。
“玄青。”青衫中年說,“玄家外事管事。也是玄族現存嫡系裡,年紀最大的那個。”他頓了一下,“我們玄族,千年前負責守護一把鑰匙。劍族的鑰匙。”
葉玄的眉心豎紋燙了一下。劍族。鑰匙。玄族。這三個詞撞在一起,像三塊碎石砸進一潭深水。他想起天機老人。想起藥塵提過的那句“玄族世代守護著一把鑰匙”。他盯著玄青,等下文。
玄青沒有馬上說。他抬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灌下去,喉結滾了一下。“千年前,魂族背刺劍族那一夜,我們玄族是最先收到訊息的。可訊息來得太晚。等我們趕到劍族外圍時,劍族已經完了。我們只搶出了一樣東西——一把鑰匙的圖紙。真正的鑰匙,被劍族藏在了只有劍帝血脈才能開啟的地方。”
“什麼鑰匙?”葉玄問。
“開啟初代劍帝傳承的鑰匙。”玄青看著他,目光沉得像井,“也叫‘成帝法門’。萬古以來,無人能破九重寂滅劫踏入劍帝境。可初代劍帝的傳承裡,藏著破劫之法。誰拿到那把鑰匙,誰就有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一沉:“也正因如此,魂族追殺了我玄族三代人。千年前我們還有上千族人,如今——”他伸出左手,五指張開,然後一根一根收攏,最後只留下兩根。“只剩不到十人。真正的嫡系,不到十人。”
後間裡靜得能聽見銅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葉玄看著玄青收攏的手指,感覺胸口玉符又燙了一下。蘇小婉在家煉藥。他攥了攥拳頭。
“天星露呢?”柳清雪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冷,像一刀切進沉默裡,“拍賣天星露,也是你們布的局?”
玄青轉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頭。“是。”他承認得乾脆,“天星露是我玄家偶然所得。我們放出拍賣訊息,就是為引劍族後人現身。等了半年,等來的只有魂殿的眼線。直到——”他看回葉玄,“直到天劍碑前,你站上去的那一瞬。”
葉玄心裡一沉。“你在天劍碑前看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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