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城是從雲里長出來的。
葉玄站在雲海邊緣，腳下是萬丈虛空，頭頂是九十九座浮空平臺層層疊疊，像九十九塊被無形之手碼好的巨磚，每一塊都有玄天嶺大小，拼成一座懸浮在天穹之上的巨城。平臺之間以銀白色的劍光相連，那些光帶如蛛絲般纖細，卻穩穩托住了整座城。城中央，一道石柱通天徹地，刺入雲層之上，望不見頂。
天劍碑。
葉玄的膝蓋彎了一下。不是累，是壓。整座天劍城都在往外滲一種極淡的劍壓，不傷人，但沉，沉得像整座城下面壓著一頭巨獸。他站定，深吸一口氣，三色劍意在經脈裡轉了一圈，才把那股劍壓頂回去。柳清雪已經邁步往前走，步子很穩，像走過很多次。
天劍城南門是一座三丈高的白石拱門，門楣上刻著四個字，筆鋒圓融，沒有一絲劍意。“不可動武。”葉玄念出來時，嘴裡像含了一塊冰。
門前站著兩個守衛，穿灰白長袍，腰間不佩劍，只各掛一塊銅牌。葉玄注意到他們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進城的人，但目光裡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近乎無聊的漠然。禁武之城，不需要警惕。
柳清雪走到守衛面前，從袖中取出那枚太虛宗主令玉符，往石臺上一放。玉符通體青白，表面刻著一個“太虛”的篆字，邊角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守衛掃了一眼，拿起玉符在石臺上按了一下。石臺表面亮起一圈微光，又暗下去。守衛把玉符推回來，抬了抬下巴，示意透過。
葉玄跟著柳清雪走進城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石臺，問：“那是什麼？”
“身份石。能辨別玉符真偽和持有者境界。”柳清雪把玉符收回袖中，“太虛宗主令是真的，境界也符合。他們不會多問。”
“如果玉符是假的呢？”
“天道禁制直接絞殺。就地。”柳清雪頓了頓，“天劍城沒有第二個規矩。”
葉玄沒再問。他抬頭往裡看。城門之後是一條筆直的石板大道，寬得能並行五輛馬車。道兩旁立著兩排石柱，每根柱子上都插著一柄劍。不是真劍，是石雕，但每一柄石劍的形態都不同，有的古樸厚重，有的輕靈如羽，有的斷了一半。葉玄走過第一根石柱時，腳步頓了一下。
柱子上那柄石劍，劍格處刻著一道彎月形的紋路。他在藥族大殿的穹頂上見過類似的紋路。藥族和劍族聯姻盟約上那個符號，和這道彎月一模一樣。
“怎麼了？”柳清雪回頭。
“沒什麼。”葉玄收回目光，繼續走。他走了幾步，忽然偏頭看向石板大道的盡頭。那座通天石柱越來越近，石柱表面密密麻麻的劍痕開始顯形，每一道痕跡都在發光，顏色不同，氣息不同，像整根柱子被無數種劍意同時浸泡。
天劍碑。
葉玄的步子越走越慢。到天劍碑前十丈處，他徹底停住了。整座碑高得看不見頂，碑面上佈滿了劍痕，從底部到目力所及的最高處，沒有一寸空白。每一道劍痕都散著不同的劍意波動，有的凌厲如刀割面，有的沉渾如山嶽壓肩，有的飄忽如風過無痕。他站在碑前，像站在一片由劍意匯成的海里。
劍意有強有弱。最底部的一些劍痕已經模糊了，氣息微弱得像燭火將熄。越往上，劍痕越深，氣息越強。到大概百丈高處，一道劍痕橫貫碑面，赤紅如血，那股劍意壓下來，葉玄後頸的汗毛全炸了。劍聖層級。他根本不需要辨認，那種“言出法隨”的壓迫感，比韓幽那一掌強了何止百倍。
葉玄的瞳孔裡銀紋開始旋轉。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第二道劍痕、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在他體內激起不同的反應。破虛劍意在遇到一道銀白色劍痕時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生生劍意在遇到一道淡金色劍痕時暖了一瞬。寂滅劍意遇到一道灰黑色劍痕時縮了一下，像蛇見到了天敵。
他走到天劍碑最底部。那裡有一行字。和上面所有劍痕都不一樣，那行字是刻在碑面上的，筆畫極深，入石不知幾許。文字古老得看不懂，但每一筆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息，和他在藥族大殿裡感受到的藥族先祖枯骨上的氣息很像，和劍族浮島劍臺上那柄刻著“塵”字的鏽劍也很像。
那行字亮了。
極淡的銀光，從筆畫中滲出來，閃了一瞬，又暗下去。葉玄的眉心豎紋跟著燙了一下，又涼了。他的腦子裡多了三個音節。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水聽到的聲音。“啟……明……決……”他聽不懂這三個音節的意思，但它們像釘子一樣扎進腦子裡，拔不出來。
“年輕人。”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響，但每一個字都像刀鋒貼著耳廓划過去。葉玄猛地轉頭。石碑右側三丈處，站著一個白鬚老者。枯瘦矮小，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手裡拄著一根竹杖。鬍子垂到胸口，臉皺得像曬乾的橘子。可那雙眼睛——葉玄只看了一眼，後脊樑就繃緊了。那眼睛裡的光，跟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韓幽的眼裡是狠，墨淵的眼裡是算，藥塵的眼裡是傲。這老者的眼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磨了千年的鋒。
葉玄下意識去摸劍柄。腰間只有那截斷劍，和那柄鏽斷的礦鎬。老者沒動，只把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眉心，又從他眉心移到天劍碑最底部那行暗下去的古字上。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老夫看你半天了。”老者開口，聲音沙啞，“你碰碑的時候，碑底亮了。”
葉玄沒說話。他注意到老者的袖口。灰布袍的袖口磨得發白，但最外翻的一層布邊上，繡著一個極淡的字。淡得幾乎看不見，筆畫細如蚊足。但他看見了。那是一個“玄”字。
玄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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