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天沒亮，葉玄踩上了那條界線。
腳下草皮一斷，土色從暗褐變成灰白。前方樹影密得不透光，像一面墨綠色的牆從地面長到天上。空氣裡飄著腐葉和獸糞混合的氣味，腥羶，發苦。
魔獸山脈。
他站了三息，解開系在頸間的布巾，擦了把被露水打溼的額髮。包袱裡最後一張餅昨天中午吃完了，水壺也見了底。按理說他該在外圍找條溪先灌滿水，但一路走來，他看見三具被啃得只剩半截的獸屍，骨頭茬子都是新斷的，斷口的髓腔裡還沒幹透。
“走近點。”藥塵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來，“貼著外圍走，別碰林子深處。你現在這修為，進去就是給獸送菜。”
葉玄沒搭話，攥緊青鋒劍，踏進林線。
林子裡的光暗了一半。頭頂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把日光篩成一地碎銅錢。腳下落葉厚得踩不出聲，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層棉絮上。他走了一炷香，看見了第一頭活物——一頭獐子，灰褐色，肩高不過膝，正在溪邊低頭喝水。獐子抬頭看見他，耳朵抖了兩下，轉身躥進灌木叢，跑起來像一陣灰色的風。
葉玄鬆了口氣。獐子是食草的，說明這一片沒有大型猛獸。他循著獐子的方向走，沒幾步就聽見水聲——一條山溪從石縫間淌出來，水底鋪著卵石，清得能看見石頭的紋路。他蹲下來，用劍鞘撥開水面的落葉，捧了一捧水灌下肚。冰涼，帶一點土腥味，像鐵鏽化開在水裡。
他灌了滿壺水，正要站起來——
溪對面那片草叢裡，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不是獐子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暗處泛著琥珀色的光，瞳孔像一枚豎著的銅錢。葉玄的動作停在半蹲的姿勢上，手指還搭著水壺口，但他已經看清了那雙眼睛的主人的全貌——一頭狼。鐵背狼。
肩高齊腰，脊背的毛皮泛著一層鐵灰色的金屬光澤。嘴巴微張著，露出兩排黃牙，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滴，在草葉上掛出一條銀線。四肢繃得像四根鐵弓，尾巴平直抬起，與脊背連成一條線。鐵背狼，一階妖獸，皮糙肉厚，尋常刀劍砍上去連毛都剁不斷。葉玄的手指已經摸上青鋒劍的劍柄。
那頭狼沒有撲。它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掂量眼前這個獵物夠不夠填飽肚子。對峙了約莫三息。
狼先動了。它沒有正面撲，而是猛地壓低身體，斜著向葉玄左側掠去——快得不像一頭狼，像一片落地的箭影。葉玄沒跟它比快。他側身，把肩頭送向狼撲來的方向，同時右手從身側拔劍。
青鋒劍出鞘的一瞬，劍光在陰暗的林子裡炸開一道白亮的弧線。劍刃劈向狼的腰肋——他沒砍脊背，他砍腰。鐵背狼的腰上沒有鐵皮，那裡的毛色是灰白的，露著一小片柔軟的皮肉。
狼的反應比他預想中更快。它在半空中擰了一下腰，劍鋒從它的腰側擦過去，割掉一小撮毛皮，沒能見血。與此同時，狼的前爪已經拍在葉玄的左肩上。三根爪尖像三枚鐵鉤，從肩頭的皮肉上撕下去，連皮咬肉地拉開三道口子。
血噴出來，濺在溪邊的卵石上。
葉玄吃痛，悶哼一聲，腳步後撤了半步。他沒低頭看傷口——他盯著那頭狼。狼在溪對面落定，回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亮起一絲殘忍的光，舔了舔爪尖上的血。
“低頭！”藥塵的聲音猛地炸響。
葉玄的腦袋剛往下一沉，那頭狼已經又撲了上來。這一次它換了路線，從左側弧線切入，爪子在半空揮出三道風刃般的弧線。葉玄沒躲。他讓過第一道爪風，第二道爪風貼著他的右肋擦過去——破開衣襬，撕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但他沒退。他就等這個距離，狼的前爪剛落地，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葉玄踏前一步。這一腳踩得極狠，溪邊的卵石被踩得“咯”一聲裂開。劍尖低垂，從下往上一撩——削向狼的下顎。鐵背狼急退，下頜還是被劍鋒掃中，銀白色的毛髮和一小塊皮肉同時被削飛。狼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嘴裡噴出血沫，它開始繞著葉玄轉圈，腳步越來越碎，越來越快，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葉玄站在原地，轉，跟著它的節奏轉。他左肩的三道傷口在往外冒血，血順著手臂淌下來，浸溼了半截袖管。他咬住牙，感受著那種疼——像有人把三根燒紅的鐵絲釘進肉裡。指節扣緊劍柄，他已經看出來了：狼怕他的劍刃。它現在只是在找角度。
但它不打算給他時間。
狼猛地一聲嚎叫——不是撲向他，是沖天嚎叫。嚎聲在密林裡傳開，像一把碎玻璃撒在鐵皮上。
“它在喊幫手。”藥塵的聲音冷下來，“殺了它，三息之內。”
葉玄沒有猶豫。他衝向那頭狼——不是正常的刺殺路線，是正面直衝，像一頭不要命的瘋牛。狼的瞳孔收縮了一瞬，隨即咧嘴，前爪蹬地，迎著他的劍鋒撲了上來。狼的速度快，他更快。他只做了一個動作：把劍從正握換成反握。
青鋒劍貼著前臂反握，人與劍幾乎併成一條線。狼爪先到——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去，帶下一塊布片；但劍鋒後到，卻更快。葉玄半跪著滑過狼的腹下，反握的劍刃從狼的胸骨到腹底，一刀豁開。
血雨潑下來，澆了他一頭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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