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露水還沒幹，葉玄跪在娘墳前，膝蓋陷進泥裡。
墳頭那棵歪脖子松樹又長高了一截，樹皮上的舊紋像被什麼東西撐開，裂出一道新口子。他伸手把墳前的雜草拔乾淨，從懷裡摸出三炷香，火摺子擦了三下才點著。菸絲升起來，被晨風擰成一股細細的白線，飄向松樹的枝杈間。
他沒說話。
出門前想好了一肚子話——你兒子我找到了一條路；你兒子我會把那道鎖解開；你兒子我三年後回來接爹——可跪到墳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把額頭抵在泥地上，泥土的涼意順著眉心鑽進骨頭裡，凍得他牙根發酸。
風停了。三炷香的煙筆直地升上去，像一根線，縫著天和地。
葉玄抬起頭，看著那根菸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膝蓋上的泥沒拍，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菸還在飄，細細的，直直的，像娘在說——走吧。
葉家大院。葉戰坐在灶臺前擇菜，破舊的藍布衫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條黑瘦的胳膊。灶臺上已經擺了三道菜：紅燒肉、糖醋魚、一盆冒尖的燉大骨。他聽到腳步聲，沒抬頭：“洗個手，吃飯。”
“一大早吃這麼硬？”
“吃不飽怎麼趕路。”
葉玄在井臺邊停下，手伸進桶裡，水涼得刺骨。他洗了兩把臉，把水珠甩在地上，回頭看父親——葉戰正往灶膛裡塞柴，火苗躥上來，映著他右半邊臉。那道從眼角拉到耳根的舊疤，在火光裡像一條蚯蚓在跳。
葉玄喉嚨裡像卡了塊鐵，他沒吭聲，走進屋在桌邊坐下。
紅燒肉的油汁還在冒泡，糖醋魚的醬色裹著蔥絲，大骨湯上漂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這桌菜擱在青陽城任何一家館子裡，少說要半吊錢。葉玄抄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肥肉在舌尖化開，燙得他嘶了一聲。
葉戰坐上桌，開了一罈酒，給自己倒了一碗，沒給葉玄倒。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沿著下頜滴到衣領上，他隨手扯了扯袖子，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咚”一聲擱在桌上。布包舊得發白，四角磨出毛邊，系口的地方用麻繩纏了三道，打了個死結。
葉玄放下筷子。
“裡面是三百靈石，下品的。”葉戰說，“地是賣不了了，值錢的家當也賣了個囫圇。你別嫌少。”
他把布包推到葉玄面前，沒鬆手，手指在布包上按了一瞬。然後他鬆開，又喝了口酒。
第二樣東西放在桌上時，葉玄的目光定住了。一柄劍。
劍鞘是黑牛皮的，縫線細密，鞘口鑲著黃銅。劍柄纏了一層新麻繩，尾端吊著一枚青玉穗子——那穗子是娘留下的東西。葉玄伸手握住劍柄，把劍抽出半截。“嗡”一聲輕鳴。劍身青白如霜，刃口薄得像一道光，爐火映上去，沿著劍脊滾出一條亮線。
“找鐵匠老王打的。老手藝，淬了三遍火，鋒口開得比城裡那些鋪子好。”葉戰又喝了口酒，“名字沒刻，你自己起。”
葉玄把劍推回鞘裡。他指腹貼著劍柄的麻繩，繩紋硌著指甲蓋——娘留下的那枚青玉穗子，在繩尾輕輕晃了晃。
“爹。”
“嗯。”
“你背上——”
“吃飯。”葉戰打斷了，筷頭點了點那盆大骨頭，“湯泡飯，多吃兩碗。”
葉玄沒再問。他低頭扒飯，米粒夾著紅燒肉的油汁，一顆顆往嗓子眼裡滑。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用力，像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記住。葉戰的那碗酒見了底，又給自己續了一碗，這次倒得很滿，酒液差點溢位來，他低頭抿了一口，放下碗，悶聲說了句：
“走，走遠點，別回頭。”
葉玄的動作停了。他嘴裡還嚼著一口飯，米粒磨碎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他沒說話，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三次，終於放下來。他站起身，膝蓋彎曲，在桌邊跪了下去。青磚地面硬得像鐵，膝蓋磕上去“咚”的一聲悶響。他彎下腰，額頭磕在地上——第一下。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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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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