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峽不是地名。是一道傷口。
兩側崖壁像兩柄倒插的刀，硬生生把大地劈出一道七十丈深的窄口。風從峽口灌進來，撞在壁上反彈，和下一道風絞成一團，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有人在極深的地下磨一把生鏽的劍。
葉玄走在最前。
腳下的路只容兩人並排。碎石和枯荊條鋪了一地，踩上去嘎吱作響，像踩碎一地的細骨。他數著步子，左腳比右腳重半寸，保持隨時能側滾進巖壁掩體的節奏。
身後的鐵狼團已經拉成一條線。林動殿後，重劍裂山橫在背上，眼珠半眯，像條聞著人味的狼。宋遠被兩個漢子架著，左腿拖在地上，布條上洇出的血已經發黑。蘇小婉跟在葉玄身後三步，藤筐揹帶嵌進肩肉裡，兩道紅印像刀割出來的。
“太安靜了。”她說。
葉玄沒停。他也知道。從踏進峽口那刻起，風裡的哭聲就越來越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咽喉。鳥不叫，蟲不鳴，崖壁上滴下來的水慢得像是油。
“林動。”葉玄壓低嗓子。
“聞到了。”林動的聲音從隊尾傳來，像刀片在磨石上拖了一下，“崖頂有人。”
話音剛落，頭頂三十丈，一道黑影從崖沿探出來，像只貼在石壁上的黑蜘蛛。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六道黑影，從兩側崖壁同時現形，無聲、整齊，像六枚早就釘死在石頭裡的鐵釘被同時拔出。
六道人影落地。黑袍貼地滑開，像六滴濃墨潑在灰白的石面上。劍已經出鞘，劍尖點地，刮出六道血槽般的細線。
正前方，一個人從拐角後踱出來。灰袍，銀絲滾邊，手裡拎一條半尺粗的鎖鏈，鏈尾拖在地上，嘩啦嘩啦，像條活蛇遊過碎石。
“葉玄。”他停步，笑出一口黃牙，“你跑不掉了。”
葉玄沒答。手往後探，指尖摸到劍鞘口。空的。青鋒劍不在了。他那隻手懸在後腰半息，像被燙了一下，又慢慢收回來。
灰袍人看見了。笑聲更大，鎖鏈一抖纏上右臂，活像個鐵鑄的袖套。
“怎麼，本命劍都斷了？”他一步一步逼近，聲音像溼泥從高處往下拍，“那你還叫什麼劍修。劍都沒了，跟條拔了牙的狗有什麼區別。”
“東域本來就是我中域的後花園。”他抬腳，踩在葉玄面前三丈處，腳下石板咔的一聲裂出三圈紋，“後花園裡的狗，能跑多遠？”
葉玄的舌根泛起一股鐵鏽味。是咬出來的血。
“葉玄。”蘇小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而穩。
他回頭。蘇小婉已經卸了藤筐，正從最底層抽出一柄鐵劍。舊鞘，黃麻繩纏了三圈，劍柄缺口處用碎布堵著。她捧劍向前遞了半步，手沒抖。
“先用這個。”
葉玄接過，拔劍出鞘。劍身灰白，刃口三處捲起，劍尖崩了一小塊。他掂在手裡，像掂一根從灶膛裡抽出來的燒火棍。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裂口跟著牽開，那笑比哭還苦。
“這玩意兒砍狗都費勁。”
灰袍人還在笑。他抬起鎖鏈，三環套月，每環亮起暗紅色的光。六名追魂使同步舉劍，劍光在崖壁上割出六道白痕。殺氣像一堵牆，從峽口這頭壓到那頭，碎石開始貼著地面跳。
葉玄體內，劍臺深處，一道裂縫在震。像一扇破門在暴風裡瘋狂拍打，又像頭困獸在拿命撞籠。
藥塵的聲音在識海炸開。
“用你丹田裡剛凝聚的劍臺！以身為劍！”
葉玄手指一鬆。鐵劍脫手，噹啷砸在石頭上，彈起半寸，又落回地面。灰袍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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