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腳下往後飛。
兩側的荒草被風壓得貼地，像千萬根細劍朝南方倒伏。鐵狼團已經拉開了一條鬆散的線，林動在最前，蘇小婉被兩個漢子夾在中間，宋遠半掛在別人背上，柺杖早不知丟在哪個彎道里。
葉玄落在隊尾十步。他的呼吸不算亂，但胸骨下面像卡著一把碎石子，每喘一口氣就磨一下。
跑出天夏城城頭火光能照到的範圍後，他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月亮徹底沉下去。
東邊的山脊線像被什麼從底下輕輕頂了一下，浮出一道極窄的灰藍色的邊。天要亮了。風從前方山口灌回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味，把眾人身上那股血腥味沖淡了半息。
林動忽然舉拳。
整隊人像被按了釘子一樣剎住。林動側耳聽了片刻，低聲道：“三里外有馬蹄聲，四騎，太虛斥候的踏法。”
葉玄從隊尾走上來，膝蓋像灌了鉛，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他拍了拍林動肩膀：“帶人進左手邊的矮林子，別走正路。我去把馬蹄印帶歪。”
“你——”
“我不打。我繞半圈，把他們引到西邊亂石灘。”葉玄的聲音低而快，像在交代一樁已經做過幾十遍的活計，“三刻後在前方斷橋殘樁碰頭。記號我留劍痕，兩道。”
林動盯了他一眼，終究沒有再罵出口。他揮手，隊伍像一群灰鼠滑進矮林，枝葉合攏，瞬間沒了蹤影。
葉玄側轉方向，朝西掠去。他的腳在荒草上幾乎不留印子，只在泥窪處用劍鞘尖隨手劃了兩下，做出失足滑步的假象。
身後官道上，馬蹄聲急促逼近。四騎。
他貼著一處土坡蹲下來，氣息壓到最淺。夜風裡有鐵甲碰撞的細響，還有斥候低聲交談的片段：“……地上腳印到這兒就亂了，往西……”“追不追？”“追。”
四騎撥轉馬頭，朝西邊亂石灘去了。
葉玄沒有動。他蹲在土坡後面，等馬蹄聲被風聲吞掉，像四塊石頭沉進深水。然後他慢慢站起來。
起身的瞬間，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探到背後，摸劍柄。
只摸到半截。
他的手僵在那兒，僵在背後。指腹貼著斷口，那截斷面粗糙得像風乾的骨頭，邊緣卷著極細的鐵刺，不扎手，卻冷。
他慢慢把半截劍從背後抽出來。
天邊那層灰藍色的光正好爬上來一點，落在劍身上。青鋒劍斷得極整齊，不是被重器劈斷，也不是被大力拗斷。那道裂痕從劍尖直貫到劍格，像一棵老樹從根裡順著紋理裂到梢，全斷了，但沒有一點崩口。
半截劍刃握在手裡，輕了。輕得讓他肩膀發飄。
他站在原地，手指一根根鬆開，又一根根握緊。斷劍的劍柄上還纏著他離家那晚纏的麻布條，浸過汗，浸過血，邊緣已經黑透了。他轉了轉手腕，斷劍的截面在晨光裡亮了一下，像一口極淺的刀口。
林動不知什麼時候折了回來。
他站在五步外，重劍插在泥裡，沒說話。虎口在劍柄上反覆摩挲，像在擦一團永遠擦不掉的血跡。
“說。”葉玄沒有回頭，目光仍釘在斷劍上。
“宋叔的傷口裂了，我讓小婉先處理。那邊有條淺溝，水還清。”林動頓了頓，“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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