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三天三夜。
沒有人說話。風是唯一活著的東西，從浮石與浮石之間的縫隙裡往上灌，像千萬把看不見的小刀在磨人的骨頭。葉玄走在最前，右臂吊著，左手的木棍戳進石面，一步一聲悶響。那根木棍的底端早就裂成掃帚狀，每杵一下，碎石就跳起來，砸在他自己的鞋面上。
林動走在最後。他肩上疊著四個人的行李，裂山橫壓在最上面，像根隨時會斷的扁擔。蘇小婉夾在隊伍中間，赤著一隻腳，踩著冰一樣的黑石。她的藤筐還在背上，筐帶子把後頸磨掉了一層皮，血珠順著脊溝往下滾。
她走得很穩。一步都沒亂。
三天裡，鐵狼團少了一個人。過一塊傾斜的浮石時，風從下面一卷，那漢子腳下踩空，半個身子滑出石沿。林動撲過去抓，只撕下他半截袖子。那人沒有叫。他像早就料到了，掉下去時連眼睛都沒睜。
林動趴在石沿上，看著那截袖子被黑風裹著轉了幾圈，像片燒焦的羽毛，慢慢沉進浮石下的萬丈深淵。他爬回來，把裂山重新扛上肩，喉結滾了兩下，沒說話。
蘇小婉看見了。她沒有哭。她的眼角已經幹了，像兩口被風抽空了的井。她只是把藤筐帶子從左邊換到右邊，繼續走。
葉玄沒有回頭看。他的步子一點沒亂，像被一條無形的線拴著往前拖。
藥塵也沒有說話。
三天三夜，劍魂戒像死了。
第四天夜裡，他們停在一塊十丈寬的浮石上。石面潮溼，生滿一種灰白色的苔蘚，摸上去像冷掉的舌苔。遠處有光，一圈一圈，從中域上方那團彩霞裡漏下來，把浮石群的邊緣染成極淡的紫色。
林動放下行李，給蘇小婉扔了塊乾糧。蘇小婉沒接，自己走到石邊坐下，從藤筐裡翻出一株枯黃的草根，放在嘴裡慢慢嚼。那是宋遠教她認的第一味藥，治心慌。
葉玄走到浮石最東邊，坐下來。兩條腿垂在石沿外，底下是黑風。風從深淵裡往上衝，帶著冰涼的鐵腥味，吹得他衣襬啪啪響。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掌上全是裂口，有石頭劃的，有繩子勒的，還有一道從虎口橫到腕骨的舊口子，已經結了層黑殼。他慢慢握拳，指節嘎巴嘎巴響。
“藥塵。”他開口。三天來第一句話，嗓子像泡在沙子裡三天三夜，粗得聽不出人聲。
“在。”戒指裡傳來一個字，極輕，極遠，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宋遠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出手。”
風靜了一瞬。整塊浮石都像沉進了水底。
“因為他不是你的護道人。”藥塵說，“他是我見過最蠢的那種人——把債還完，就自己走了。我攔他，是辱他。”
葉玄的左手鬆了。指節上那道舊殼裂開，血慢慢滲出來，像條極細的紅蛇爬過手背。
“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低頭。胸口的衣服已經被風吹得貼在了身上，他伸手一扯，布裂了。月光下，他看見自己胸口那道古劍紋路。原本只有三寸長，像條睡著的鐵線，現在活過來了。紋路從胸口正中一路蔓延，分出無數細枝，像老樹炸根，爬過鎖骨，纏上左肩，直抵頸側。
銀色。極淡的銀，像月光淬進皮膚裡。
他瞳孔一縮。
“這是——”
“你體內的封印，鬆了三成。”藥塵的聲音不再遠。它落在耳邊，像一塊熱鐵按在冰面上，“宋遠的死，讓你的情緒衝破了一層界線。血脈在反噬，也在甦醒。”
葉玄把左手按在胸口。紋路發燙，燙得他掌心一抖。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翻身，在骨頭上磨牙。他沒有挪開，死死按著，直到那股燙從胸口躥進經脈，灌入丹田。
劍臺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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