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集像條爛了半截的蛇，盤在浮石區的窪地裡。
街道窄得只容三人並行，兩側鋪面歪斜，木板受潮發黑，鐵釘鏽得看不出原形。空氣裡絞著一股味道——腐魚、陳年酒氣、燒焦的藥渣，還有血。血味很淡，但葉玄的鼻子現在對血味極靈。
葉玄走在最前。左臂垂在身側，五指半張，不是放鬆，是隨時能攥成拳頭。右臂還綁在腰上，像半截不聽話的木頭。他每走一步，腳下的爛木板就“吱呀”一聲，像在給這條街報信。
林動扛著週三跟在後面。週三的嘴角還掛著乾涸的黑血，呼吸細得像根快斷的線。蘇小婉赤腳踩在泥濘裡，頭髮髒得貼在頰邊，眼睛卻亮。她走幾步就看一眼路邊的鋪面，像在認什麼。
街角有間茶鋪。
說是茶鋪，不過是用四根歪柱撐起的一片油布，布上破了十幾個洞，霞光從洞裡漏下來，把鋪裡的泥地照得東一塊紫西一塊紅。鋪子裡坐著七八個人，全在喝茶，但目光齊刷刷往葉玄身上颳了一遍，又各自縮回去。
葉玄在鋪角撿了張斷腳凳坐下。那凳子“嘎”地矮了半寸，他沒動。
“來壺最便宜的東西。”林動把週三放下，自己蹲在葉玄身邊，像頭護崽的老虎。
賣茶的是個乾瘦女人，手指細得像雞爪。她提壺過來，手抖，茶水潑了半桌。茶色渾得像從泥溝裡舀上來的，葉玄沒看。他端起碗，沒喝，只在手裡轉。
“聽說了嗎，東域那個潛龍榜魁首，叫葉玄，把太虛首席的腿都打斷了。”茶鋪裡，一個挑夫模樣的漢子壓低嗓子，眼裡冒光，“從煉氣廢柴到劍師，五個月。東域百年沒出過這種怪物。”
“吹吧。”另一人嗤笑，“東域那窮地方，劍師算個屁。到了中域，連給人看門都不配。”
“你不懂。”挑夫急了，茶碗往桌上一墩，“那人還從魂殿追魂使手裡跑了。六個追魂使沒留住一個劍師，你跑一個我看看？”
葉玄的茶碗停在嘴邊。他沒抬頭，餘光掃向鋪裡那些人。他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往這邊飄，像故意說給他聽，又像憋不住。
林動的臉色沉下去。他盯著葉玄，等著一個動作。葉玄只把茶碗遞到唇邊，抿了一口。那茶是苦的，苦裡帶著股黴味，像從爛樹皮裡榨出來的。
藥塵的聲音從戒中傳來，輕得只有葉玄能聽見：“店家手在抖，茶裡下了點東西，不是毒，是水麻。讓人發暈。”
葉玄沒吐。他把那口茶慢慢嚥下去，喉結動了動。然後他把碗放下，目光往茶鋪頂上的破洞裡一抬，像在看天氣。
“下藥下到茶裡，這集子的待客之道，挺差。”他聲音不高，卻讓整間茶鋪一靜。
賣茶女人的臉色唰地變了。她往後退半步，手裡的銅壺“噹啷”落地，滾了半圈。挑夫低頭扒著碗沿，不敢再說話。鋪子外，幾道灰影子在街口一晃。
林動的手按上裂山。葉玄用左膝碰了他一下，極輕。林動沒動，手上的青筋卻爆出來。
“老闆。”葉玄抬眼看向賣茶女人，“茶我喝了。訊息，你總得讓我聽完。”
女人縮在灶臺後，乾瘦的身子抖成秋風裡的枯枝。她張了張嘴，沒聲音。倒是牆角一個老茶客咳了一聲，慢悠悠開口：“你要聽，我就說。天劍城那邊，風族已經放出話了——懸賞找劍族後人。活口，一萬上品靈石。死的，給三成。”
葉玄的手指在斷腳凳上叩了一下。指節敲在木頭上，聲音極脆，像石子砸進深井。
“署名呢？”他問。
“風族。”老茶客吐出兩個字，像吐出一口嚼碎的骨頭，“八族裡，跑得最快的那個。歸順暗影的。”
葉玄的左眼銀紋，陡然跳了一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裡的銀豎紋像被風中的火舌舔了一下，亮了一瞬，又壓下去。
林動在旁邊差點把茶桌掀了。他喉嚨裡滾出兩個字：“魂殿。”
葉玄按住他。左手掌心按在林動的小臂上，滾燙，像烙鐵。林動身子一硬，硬生生把火氣壓成鼻子裡的一股粗氣。
“讓他們懸賞。”葉玄端起茶碗，這回真喝了一口。水麻的苦在舌尖炸開，他從喉嚨底帶出一聲極輕的笑，“越多人找我，我越容易反著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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