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找到林家廢址時，天已經燒起來了。
西邊的霞光像把天撕開一道傷口，血一樣的光潑在斷牆殘垣上，把那些焦黑的木樑染成暗紅色。風從廢墟中間穿過，帶著陳年的灰和野草根，像片巨大的破布在慢慢翻動。
葉玄停下。他的腳前躺著半截石獅子，獅頭被劈飛了，斷口處被風雨磨了三十年，滑得像塊舊骨。
“到了。”林動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地底下的誰。然後他鬆開捆週三的繩子，把週三輕輕放在地上，自己朝廢墟正中走。每一步都陷進半尺深的灰，灰撲起來，沾在他胡茬上，像撒了層老鹽。
林動跪下。
沒有哭喊，沒有停頓。他整個人往前傾，額頭重重磕在焦土上，砰。然後抬頭，再磕，砰。第三下，砰。
“爹，娘，各位族叔。”他的聲音像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粗得帶血絲，“我帶人回來了。”
蘇小婉別過頭。她的手指死死摳著藤筐帶子，指節白得發青。她沒哭。她只是把脖子仰起來，看天，像要把什麼從眼眶裡倒灌回去。
葉玄站著沒動。他讓林動跪完這三下，才抬腳走上廢墟最高的那道斷牆。牆高約兩丈，斷面犬牙般朝他腳下斜插，像一柄從地下刺出的斷劍。他站上牆頭，迎面是風。
風猛地灌過來，把他的衣襬向後撕開。他低頭看下面的人。林動、蘇小婉、週三、鐵狼團七個老傭兵，全抬著頭。他們的臉在霞光裡半明半暗，像一堆剛被從灰裡扒出來的炭。
葉玄張了張嘴。風灌滿口腔，又苦又腥。
“從今天起，這裡不叫林家廢址。”他喊。聲音從高牆上滾下去，撞在斷壁上，彈回來，像雷在廢墟里滾了三圈，“叫——玄天盟！”
下面八道聲音同時炸開。不是口號，是吼。像八頭困了三年的狼，終於在半夜找到了可以對著叫的山崖。
“玄天盟！玄天盟！玄天盟！”
響聲在廢墟之間撞來撞去，把枯枝上的灰都震下來了，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層黑雪。
林動還在跪著。他慢慢轉頭看葉玄，眼裡有東西在燒。不是淚，是血。
“林動。”葉玄從牆頭俯視他，朝他伸出手。那隻左手沾滿灰和血，指甲縫裡全是黑的，但五指張得筆直，像五柄未出鞘的小劍，“玄天盟副盟主，你來當。”
林動愣了。
就一瞬。像被一錘子敲在後腦，整個人僵在灰裡。然後他跳起來。沒有抓，沒有握，是一把攥住葉玄的手，力氣大得差點把葉玄從牆頭拽下來。
“我當。”他說，嗓子破得像裂開的鼓，“我當！”
兩個人在斷牆上下，一俯一仰，手擰在一起。風從他們指縫裡鑽過去，吹得葉玄那截空蕩的右袖獵獵作響，像半面旗。
蘇小婉蹲到廢墟西角。她從藤筐最底層摸出一塊幹了的紅泥，用指甲在斷牆根上劃出幾道極細的符文。那是藥族守護符，她學過的第一種陣，也是宋遠教她的最後一個。她的手很穩，比刀還穩。
“師父，我們到了。”她低聲說。符成那刻，牆根下的灰自動向兩邊分開，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撥了一下。
葉玄撕下自己右臂上那截空袖。袖子本來就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上面全是血、泥和風乾的藥汁。他把袖子掛在斷牆上半截伸出的鐵桿上。那鐵桿鏽得發黑，像從牆裡長出來的一根骨頭。
風一吹，袖子展開。灰白泛紅的布面在霞光裡獵獵翻動，像一面沒寫字的旗。葉玄用左手並指，對著布面虛劃兩下。布面上沒有多出字，只多出兩道交錯的銀色劍痕，一長一短，像柄被歲月折斷的劍。
藥塵的聲音從戒中傳來。極輕，極慢，像怕驚碎什麼：“你可知……我等了多久。”
他的聲音沒有抖。但葉玄覺得左眼那圈銀紋忽然有些燙，像有滴極燙的水，從戒面深處滲出來，落進他的血脈裡。藥塵在哭。沒有眼淚，沒有聲音。可一個等了千年的人，總有些東西會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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