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極慢，像有人從東邊一點一點把灰布撕開。
葉玄第一個睜眼。火堆已經熄成白灰，風一吹，灰燼貼著地面散成一條條細線。他坐起來，肩胛骨發出兩聲脆響，像斷絃彈在木頭上。右臂還吊著，左手的指節上全是昨夜劃旗時留下的血口子，已經凝成黑線。
林動不在火堆邊。
葉玄掃了一圈，看見他站在廢墟東北角，對著一截燒焦的木樑。那梁半埋在土裡，露出的一截黑得發亮，像根從地底伸出來的焦骨。林動沒碰它，就那麼站著，肩背繃得像塊鐵板。
“開工。”葉玄說。
沒有多餘的動員。鐵狼團剩下的人從灰裡爬起來，像七塊石頭自己滾到了該站的位置。沒人問先挖哪。葉玄指了廢墟正中的斷牆下方，幾個人便抄起從廢墟里扒出來的破鐵片和斷石，開始往地下刨。
土是黑的。三十年火燒過的地，表面松，底下硬得發脆。每一鍬下去，先是一層灰，再是一層炭，最後是板結的焦土，像在挖一塊巨大的、被烤糊了的餅。
林動搬開一根斷梁。梁底壓著一隻小銅鎖，鎖身半融，鎖孔被灰堵死。他蹲下去，用拇指一點點刮掉銅鎖上的泥，動作極輕，像在擦一個小孩的臉。然後他把銅鎖塞進懷裡，貼肉放著。
“繼續。”他說。聲音啞得像從石縫裡擠出來的。
蘇小婉蹲在廢墟四周畫符。紅泥用完了，她就用指甲劃地上的灰，劃一道，撒一撮草根粉。每隔十步一個。符成時，地面會冒出一絲極淡的白煙，不細看以為是晨霧。她畫到西角，忽然停下。那裡昨天畫過的藥族守護符還在，符紋中央多了一小圈焦黑的灰。她把灰撥開，沒說話，繼續畫。
葉玄拎著玉簡站在斷牆下。玉簡貼著他的掌心，微微發燙。他閉上眼，左眼裡的銀色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在眼皮底下緩緩轉動。地底三丈處，有什麼東西在應他。那感覺像隔著一層厚水，去聽一塊沉在深處的心跳。
“往東兩步。”藥塵的聲音從戒裡出來，低而穩。
葉玄照做。往東兩步，用腳後跟在土裡磕了一下。
“就這兒。挖。”
林動第一個跳下去。他不用工具，直接用手。十根指頭插進焦土裡，像十根釘子扎進腐肉，翻出來，再扎進去。鐵狼團的人跟在他身後，一聲不吭。挖出的土堆在坑邊，越來越高，像條從地裡長出來的黑色土龍。
挖到兩丈深時，林動的指頭碰了塊硬東西。他停住。銅鎖還貼在胸口，滾燙，像隨時能把他皮肉烙穿。
“小心。”藥塵忽然低喝。
葉玄立刻抬手。下一鍬下去的地方，泥土下不到半寸，亮起一道極細的銀線。禁制。年久散淡，可還活著。像條在地底埋了千年的細蛇，眼還睜著。
“從禁制邊繞開，橫著掏。”藥塵道，“別硬破。這陣盤認生。”
眾人照做。橫掏比直挖更費勁，鐵狼團的人輪著來，硬是用手和破鐵片把坑底掏成了個喇叭口。林動的膝蓋跪在土裡，血從磨破的褲腿往下滲，和焦土混成暗黑色。
夕光從西邊漏下來的時候，坑底露出了一角青銅。
不亮。像沉在深水裡的月亮，只透出一點極幽的青。那青和霞光撞在一起，像兩塊被埋在土裡的舊銅錢，隔著千年，同時往外吐了口氣。
葉玄跳下坑。膝蓋砸進泥裡，泥花濺起來，沾了他滿臉。他不管，左手貼上去。青銅表面全是泥，可他的掌心一貼，那些泥像被什麼從裡往外頂開，簌簌往下掉。銘文露出來。上古劍族文，密得像魚鱗，一圈一圈，從邊緣往中心收。
“九霄劍圖。”藥塵的聲音變了。不是平時的冷，也不是昨夜那種輕。是燙的，像被炭火烤了太久，終於裂了道口子，“劍族外門的護山大陣。能擋劍宗以下任何攻擊。”
葉玄抬頭。藥塵的虛影不知什麼時候浮在坑邊，半透明，銀髮無風自動。他盯著那陣盤，像在盯一個死而復生的故人。然後他慢慢蹲下來，伸出手。那隻手穿過不了實物，他卻還是做了個虛撫的動作，沿著銘文一圈一圈，像在把千年前的灰擦掉。
“修復它。”葉玄說，不是問句。
藥塵沒答。他盯著陣盤核心處，那裡有一塊拳頭大的凹槽，空著，像只失明的眼。他看了很久，才開口：“三樣東西。百斤玄鐵，一枚劍靈級獸核，還有你的血。”
葉玄沒猶豫。他左手拇指在掌心舊傷上一劃，一道口子翻開，血湧出來。不是滴，是一小股，順著掌紋淌下去，砸在陣盤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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