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蘇小婉已經蹲在坡上了。
她赤著腳,腳趾陷進松過的土裡,像十顆細小的根。手裡的木鏟是葉玄用鐵紋木給她削的,柄上還留著刀痕,握久了,那痕跡就貼進掌心,像另一道掌紋。
她翻土。一剷下去,土翻上來,黑的,潮的,混著幾條細白草根。她蹲著往前挪,像只啄食的雀。翻完一壟,她放下木鏟,從藤筐裡抓出一把灰黃色的種子,用指甲一粒粒點在土溝裡,點一粒,說一句。
“這是青葉參。怕澇。我把你種在坡腰,水不會積。”
“這是苦燈草。你脾氣大,離紫芯藤遠點,不然兩個都要燒根。”
“這是回元花。開花晚。別急。我每天都來看你。”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卷就散。風過坡,吹動新出的草芽,像地在應。她不停手,種子一粒接一粒,像把從藥族帶出來的命一顆一顆按回土裡。
藤筐最底層,鋪著三塊溼麻布。她掀開,三株幼芽露出來。每株只有兩片小葉,葉面青得發灰,像用最薄的玉磨出來的。九轉靈芝。藥族千年靈種,全大陸就剩這三株了。宋遠替她藏了三年,臨死前都沒捨得拿出來換命。
她把三株幼芽捧進掌心。根鬚細得像嬰兒的血管,一根根纏著她的小指。她跪下來,用指頭在鬆土上戳出三個淺坑,極慢,極小心,像在給什麼極小極小的東西鋪床。
“別怕。”她低頭對幼芽說,“這裡靈氣好,我天天守。你們活,藥族就還在。”
她把第一株放進坑裡,覆土。第二株,覆土。第三株,她的手指頓了一下。一滴水珠從她下巴滑下去,砸在土裡,發出極輕的一聲。
不是雨。
她沒動,看著那滴淚滲進土面,變成一點深色。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她的肩膀慢慢蜷起來,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從後面壓著她。她吸了下鼻子,聲音極輕,像在和自己說:
“他說過,種藥的時候不能哭。眼淚太鹹,根會怕。”
她越說越輕,最後一字沒出唇,整個人已經埋下頭去,額頭幾乎磕在土裡。手指還護著那株沒種下的幼芽,指節灰白。風從坡下吹上來,帶著遠處藥田裡新翻泥土的氣味。
一個老傭兵從坡下經過。他扛著半截鐵紋木,遠遠看見蘇小婉蹲在地裡,以為她在找什麼。走近了,看見她的肩在抖。他站了一瞬,木頭往地上一撂,扭頭就往營裡跑。
葉玄正在議事廳前和林動核夜哨佈防。老傭兵衝進來,喘得說不上整話:“盟主,小婉姑娘……在那兒哭。”
葉玄沒問第二句。他把手裡的木片一放,朝坡上走去。林動想跟,他擺了下手。
坡不高,走幾十步就到。葉玄遠遠看見蘇小婉蹲在田壟盡頭,背影像一小團被風吹得發灰的黃衣。她還在種那第三株靈芝,動作很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放慢步子,走到她身邊,蹲下。膝蓋壓進軟土裡,沒說話。
蘇小婉把最後一捧土壓實,才抬頭。臉上還有土,眼角發紅,鼻尖上沾著一粒草籽。她看了葉玄一眼,又低頭去撥弄靈芝幼芽的葉子。
“玄哥哥。”她叫。嗓子裡像含著一粒沒嚥下去的沙,“我想把宋師父埋在藥田邊上。這樣他就能看著我種藥了。”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把蘇小婉額前碎髮吹亂了。葉玄看著她,像看一株被雨打了一夜、根還死死紮在土裡的草。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替她撿掉鼻尖那粒草籽。
“好。”他說。
那天黃昏,玄天盟所有人都到了藥田邊。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和坡下暗河若有似無的水響。葉玄選了坡東一塊方寸地,正對著蘇小婉那三株靈芝。林動帶人挖坑。鐵紋木太硬,他們就用雙手和半截斷劍,一捧一捧往外刨。土堆在坑邊,像口正在慢慢呼吸的小丘。
沒有棺,沒有衣。蘇小婉從藤筐最底層抽出一件舊灰袍。那是宋遠留下的最後一件衣裳,洗得發白,領口處還有塊洗不掉的黑印。她把灰袍疊成整整齊齊一塊,放進坑底。又從自己頭上解下一根黃布條,系在袍角上。
然後她後退一步,站進人群裡。葉玄走到坑邊,從袖中取出宋遠那枚玉簡。玉面還有血絲,像條睡著的紅線。他低頭看了三息,彎下腰,把玉簡輕輕放在灰袍上方。
“宋叔。”他低聲說,聲音壓得只有風能聽見,“路帶到了。剩下的,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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