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夜行，東域的風變了味。
中域的風是乾的，帶著七彩靈霞的餘溫。北域的風是刀子，割喉。東域的風不一樣——溼、沉、帶著泥土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氣息。葉玄在裂谷中走了三天，越往東，空氣越重，胸口越悶。古劍紋路從第三天清晨開始發燙，一路燙到青陽城外。
第五日傍晚，三人從東域邊境的荒山野嶺中鑽出來，踏上了一條黃土坡道。坡道蜿蜒向東，盡頭是一道灰色的天際線——青陽城。
雲曦走在最前面，銀白長髮被東域的暖風吹得貼在頸側，和北域的暴風雪完全兩個樣子。她停步，偏頭看了一眼葉玄。
“到了。”
葉玄站在坡道半腰，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前方半里處，青陽城的輪廓從暮色中浮出來——城牆還是那道城牆，低矮的土黃色磚牆，牆頭掛著幾面褪色的旗幟。炊煙從城內升起來，十幾縷，歪歪斜斜地飄向鉛灰色的天空。城門洞開著，門洞裡有人進出，挑擔的、趕牛的、背劍的——東域的武者最高不過劍徒，背的那柄鐵劍連劍氣都沒凝出來。
一切都和他十四歲離家那天一模一樣。
葉玄的喉嚨動了一下。冰甲內襯的地火絨在胸口處燙了一瞬，四象輪轉在丹田裡慢了半拍——春位生生劍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下去看看你爹？”雲曦的聲音很平，沒什麼溫度。但她沒往前走，站定了等。
葉玄盯著城門洞看了三息。
城門口有個賣燒餅的老頭，烤爐支在門洞旁邊，炭火的光在暮色裡一明一滅。葉玄認得那個老頭——姓周，小時候每次跟爹進城趕集，爹都會買兩個燒餅，一個給他，一個揣懷裡帶回去給娘。
他攥緊鐵劍柄。
“不下去。”
雲曦沒追問。柳清雪站在葉玄側後方，霜雪劍橫在臂彎裡，月白劍袍被東域的暖風吹得微微翻動。她偏頭看了一眼葉玄的側臉。
葉玄的目光還釘在城門洞上。
“他看見我了，會擔心。”葉玄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等我把太虛那攤事辦完，回來接他。”
他轉身。目光從城門洞移開的一瞬間，眼角餘光掃到了什麼。
城門洞側面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葉玄的腳步驟停。
那是一個老人。穿著一件舊棉袍——青灰色的粗布棉袍，袖口磨得發白，肘彎處打著一塊深色的補丁。那件棉袍葉玄認得——他孃親手縫的，葉戰穿了整整十年。
葉戰站在城門洞裡，背靠著土黃色的城牆磚，雙手攏在袖中。頭髮全白了——比葉玄離家時白得更徹底，連鬢角都找不到一絲黑色。他的臉被暮色和城牆的陰影遮去了大半，但葉玄能看清他的眼睛——和十三年前在祠堂前看他練劍時一樣的眼睛，平靜、沉默，像一潭凍住的井水。
半里地。
父子對望。
葉玄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猛地一縮。冰甲內襯的地火絨在胸口處燙得發疼，四象輪轉在丹田裡卡了一拍——破虛劍意亮起來又暗下去，寂滅劍意接著亮，又暗下去。胸口古劍紋路從鎖骨下方一直燒到咽喉，冰藍色的紋路在圍巾下面劇烈閃爍。
青團從他領口彈出來蹲在肩頭，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城門洞方向，鱗片全部張開。它“咕嚕”了一聲，聲音很輕，但葉玄聽出了那聲咕嚕裡的意思——它認得那個老人。
葉戰的嘴唇動了一下。
葉玄看不清他說了什麼。半里地太遠，暮色太暗。但葉戰沒有招手，沒有喊，沒有跑過來。他就那麼站著，雙手攏在舊棉袍的袖子裡，背靠著城門洞的牆磚。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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