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甬道往下走三十階,血腥味濃到嗆嗓子。
葉玄走在最前面,鐵劍出鞘,冰魄劍意在劍尖凝出一層薄冰,把前方三尺的空氣凍出一道窄縫。魂符的光從兩側鐵籠上滲出來,暗紅色,一明一滅,照著籠中蜷縮的人形。雲曦走在左側,冰劍橫在胸前,銀白長髮被暗室裡的陰風吹得貼在臉側。柳清雪走在右側,霜雪劍出鞘,劍尖點著地面,每一步落下都先在石磚上劃出一道極細的冰線。
甬道拐了第三道彎時,葉玄的腳步驟停。
左手邊第三間鐵籠。
他認得那間鐵籠的位置——剛才經過時掃過一眼,籠裡蜷著的人身形瘦小,他以為是哪個太虛的外門弟子。但拐彎時暗紅色魂符光晃了一下,照清了那張臉。
葉玄退回來兩步。蹲下。
鐵籠裡蜷著一個少年。皮包骨頭,肋骨在灰白的皮膚下一根根凸出來,像一排凍在冰裡的枯枝。眼眶深陷,眼皮半闔,露出下面乾癟的眼球。嘴唇裂成三瓣,下唇有一道乾涸的血痂,不知是咬的還是被魂針磨的。
葉玄盯著那張臉看了三息。
他認得。三年前在青陽城葉家演武場,這個少年被他用歸元一劍打飛出去,撞碎了演武場東側的木欄,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血。那時候他臉上還有肉,眼裡還有光。那時候他叫葉鋒。那時候葉鋒指著他的鼻子罵“廢物”。
現在葉鋒蜷在一間三尺見方的鐵籠裡,頭頂插著一根魂針,針尾的魂線穿過籠欄匯入甬道頂部的魂族陣紋。胸口還在起伏,極慢,每三息才喘一口氣。
葉玄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攥著鐵劍柄的手指關節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冰甲內襯的地火絨在掌心處燙了一瞬——四象輪轉在丹田中猛地卡了一拍,破虛劍意亮起來又暗下去。
“他還有一口氣。”藥塵的虛影從戒指裡彈出來半寸,銀白長髮凝在暗室的黑暗中,半透明的指尖探入鐵籠,按在葉鋒眉心,“魂殿抽魂沒抽乾淨——這小子體內還剩一縷殘魂,像一根頭髮絲,卡在識海最深處。”
葉玄沒說話。他把鐵劍插回腰間,雙手握住鐵籠欄杆,破虛劍意從掌心滲入籠欄。魂符猛地亮起來——暗紅色的符文在籠欄上瘋狂流轉,試圖阻擋外來劍意。但葉玄的破虛劍意不劈不砍,只是滲——像水從石縫裡滲進去,繞過魂符的防禦結構,直抵葉鋒識海。
破虛劍意入識海的瞬間,葉玄“看”見了。
一片灰白色的虛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正中懸浮著一根極細的銀色絲線——那是葉鋒最後一縷殘魂。絲線只剩不到半寸長,兩端已經開始消散,像一根被火從兩頭燒著的燈芯。
葉玄的破虛劍意裹住那根絲線,把它穩住。然後從經脈中分出一縷生生劍意——翠綠色的細流從丹田湧出,順著破虛劍意的路徑灌入葉鋒識海。生生劍意纏上銀色絲線,在絲線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保護殼。
葉鋒空洞的雙眼忽然閃了一下。
那一點光極微弱,像深海底下一顆將滅的熒光石。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的。葉玄湊近鐵籠,盯著他的嘴型。
兩個音節。
“哥……跑……”
葉玄的手指猛地收緊。鐵籠欄杆在他的攥握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金屬呻吟——生生劍意和破虛劍意同時從指縫間溢位來,籠欄上的魂符炸開兩道裂縫。暗紅色的光從裂縫中漏出來,滴在葉玄的手背上,灼出兩個針尖大的焦痕。
他沒鬆手。
“這幫畜生。”葉玄站起來,轉過身,面對柳清雪。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劍尖刻在冰面上,“一個都別想活著出這暗室。”
柳清雪看著他。她的臉還是白的——從看到韓護法師叔的魂殼之後就一直白著。但她的嘴唇不抖了。霜雪劍從鞘中出三寸,寒光映著她半張臉,她點了一下頭。
雲曦已經往前走了一步。冰劍橫在胸前,銀白長髮無風自動,紫瞳盯著甬道更深處。暗紅色魂符的光在她瞳孔裡翻湧,像血在海里滾。
“三百多間。”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凌折斷,“每一間都是一個人。魂殿把活人當柴燒。”
葉玄把右手從鐵籠上移開。手背上兩道焦痕還在滲血,他低頭看了一眼,生生劍意自動湧上來把傷口封住。他轉頭看了一眼葉鋒的籠子——那縷生生劍意種子已經沉入葉鋒識海最深處,護著那根即將熄滅的銀色絲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