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色不好看,嘴唇上沒什麼血色,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那種勁陸昭見過,是打不服的人才有的眼神。她上下打量了陸昭一眼,目光在他嘴角的血跡和發軟的左腿上停了一瞬。
剛才不該來。她說。
陸昭咧嘴:來了不挺好的嘛。你看看,據點炸了,祭陣毀了,敵人跑了,多麼圓滿的大結局。
你的境界不夠。夏思萌語氣沒有一點起伏,像在唸報告,池境巔峰去催發元鳳本源,差一點就把自己搭進去。你知道經脈反噬到什麼程度了嗎?
知道啊,陸昭活動了一下肩膀,齜牙咧嘴,渾身跟被人拿擀麵杖擀了一遍似的。但你看,我還活著,還能跟你說話,說明命硬。
命硬不是你拿自己往火坑裡跳的理由。
這話說得就不講道理了。陸昭心裡嘀咕,堂堂一個隊長,打個勝仗還不許人高興,還得反過來數落我。但他還是把臉上那副嬉皮笑臉掛住了,沒讓它掉下來。
隊長,你一個人扛的時候,想過沒有,我們當隊員的臉往哪擱?他說,你在前面拼得渾身是傷,我在後面看著,那我還算什麼突擊手?不如改名叫觀戰手得了。你往後一站,指揮我們往前衝,那叫隊長。你自己往前衝,讓我們在後頭看著,那叫什麼?那叫莽夫。
夏思萌沒有接話。
但陸昭看見她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好盯著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不是一個笑,只是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弦,又立刻繃了回去。
善後我來盯,你去處理傷口。夏思萌轉回去,背對著他,這是命令。
得令。陸昭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隊長,你那臉色真得處理一下,青白青白的,跟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似的。不是我說的,你要是這麼硬撐下去,回頭暗傷攢多了,誰替你扛?
好嘞。
陸昭笑著走了。背後傳來玲琳壓低的笑聲和雷焱一聲你皮真厚。
他沒回頭。但心裡那根弦也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跟夏思萌在戰場上真正並肩。以前各打各的,她指揮他執行,中間隔著一層上下級關係,冰冷得跟冬天的鐵欄杆似的。今天不一樣。鳳凰滅世那一擊,兩個人力量真正交匯過,元鳳真火和戰爭神力像兩條河匯到一起,那股共振的餘韻到現在還留在經脈裡,溫溫的,不是灼燒的熱,是那種暖手寶捂在手心裡的溫度。
後來這一戰被守夜人內部檔案記錄在案,有人給這場配合起了個名字。
鳳凰雙璧。
這個名號傳到陸昭耳朵裡是後來的事。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夏思萌嘴角動了一下。對那個面癱隊長來說,這比什麼勳章都值錢。
夕陽沉下去了。琉璃色焦痕在暮色裡暗下來,像一塊巨大的琥珀凝住了整個戰場。
鳳凰小隊的金色斗篷在暮色裡晃動,像幾簇不滅的火苗。陸昭找了塊沒被燒化的石頭坐下來,檢查自己的經脈。左臂內側有一道靈力灼傷,皮肉翻卷,他低頭看了一眼,嘶了一聲,往上面覆了層薄薄的元鳳真火,暗金色的火焰舔過傷口,疼得他直抽氣,但血止住了。
你那火,能不能別往傷口上糊?雷焱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蹲在旁邊一臉嫌棄,看著都替你疼。
你懂什麼,陸昭翻了個白眼,這叫以毒攻毒,老祖宗的智慧。
那叫自虐。你跟自虐只差一層窗戶紙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嗤了一聲。
遠處夏思萌身影在暮色裡移動,指揮最後一批善後。她步伐依然穩定,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把沒入鞘的刀。風把她的金色斗篷吹起來一角,焦痕和灰燼在風裡飄散。
陸昭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還會再站到她身邊的。不是因為命令,是那股共振的餘韻告訴他,兩個人的火,本來就該燒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