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的篝火漸漸弱了下去，火星子被夜風捲著往天上飄，像一群爭先恐後的螢火蟲。
陸昭一個人蹲在營地外的大石頭上，屁股底下冰涼，後背被風一吹有點發緊。他沒回帳篷，倒不是帳篷裡擠，是閉上眼就看見白天那一幕。陳牧野端著茶杯的手，指節白得像刷了一層漆，紅纓說趙哥是真正的好人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司小南攥著急救箱的指節都泛了青。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星辰刀碎片。
冰涼的金屬片，邊緣還帶著當年斷裂時的不規則稜角，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陸昭攥了攥，碎片的稜角硌在掌心裡，有點疼。他記得集訓營的時候遠遠見過趙空城一次，那還是他剛進守夜人體系，在滄南分割槽的大操場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守夜人制服的中年人，站在隊伍最邊上，笑起來有點憨，露出兩顆不太整齊的虎牙，像個隔壁小區修水管的大叔。
那會兒有人跟他說，那就是趙空城，136小隊的。
陸昭當時還納悶，136不是號稱沒有弱者的小隊嗎，怎麼混進去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中年人。那人站在隊伍最邊上，背有點駝，雙手背在身後，跟個出來遛彎的退休大爺似的。那會兒教官在上面訓話，他就低著頭摳指甲，時不時還打個哈欠，跟沒睡醒似的。
後來他才知道，趙空城天生沒有禁墟。
一個天生沒有禁墟的人，能進136，能站在最前面，本身就是一件離譜的事。守夜人這行當，沒禁墟就跟沒手沒腳差不多，普通人連門檻都摸不到。可趙空城不僅進去了，還在136待了那麼多年，跟一群怪物並肩作戰。這事兒說出去，比鬼面王入侵還讓人難以置信。
再後來就是2020年的夏天。
鬼面王入侵滄南的那一天，陸昭還在學校裡上課。那天全城警報響了三遍，防空洞的鐵門咣噹關上的時候，他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劈成了兩半。後來他從新聞裡看到，一個叫趙空城的守夜人，用鬼神引臨時覺醒，以一招泯生閃月斬落了鬼面王，然後倒在了陽光下。
新聞裡配的照片很模糊，只能看見一道刀光劈破天幕，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陸昭那時候還在上高二，十六七歲的年紀，天不怕地不怕，總覺得自己將來能闖出點名堂。可那天他在防空洞裡，聽著外面的爆炸聲和慘叫聲，腿肚子都在轉筋。他那時候才明白，什麼叫天塌下來了。
然後那道刀光就亮了起來。
隔著防空洞厚厚的鐵門，他都能感覺到那一瞬間的光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撕開了一道口子，陽光從那道口子傾瀉而下，把所有的黑暗都驅散了。等他們從防空洞裡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明晃晃的，照在廢墟上。
有人說，鬼面王被斬了。
有人說，是個守夜人乾的。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趙空城。
陸昭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鬼神引，也不懂泯生閃月到底有多帥。他只知道一個沒有禁墟的凡人，砍死了一個川境級的神秘。這事兒說出去沒人信，說破大天也沒人信。可它就是發生了。
老趙啊。陸昭低聲嘟囔了一句，把碎片貼在臉頰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你說你一個凡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夜風呼呼地刮過，吹得他頭髮亂糟糟的。遠處營地傳來幾聲鼾聲，還有人翻身時帳篷布料摩擦的聲音。陸昭抬頭看了看天，今晚月亮被雲遮了一半，朦朦朧朧的，像個沒睡醒的眼睛。
他想起白天陳牧野說的那句話，老趙是條漢子。就這麼一句，然後就不說話了，端著茶杯的手越攥越緊。陸昭那時候沒敢問，他能看出來陳牧野不想多說。有些人的難過是掛在臉上的，有些人的難過是藏在茶杯裡的，你看不見，但杯壁上的裂紋會越來越多。
那種力量，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陸昭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碎片，金屬表面映出他模糊的臉，鬼神引那玩意兒，是把命都燒了吧。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元鳳血脈在他體內奔騰，鳳凰真火隨時能噴湧而出，池境巔峰的靈力儲備讓他在同齡人裡幾乎找不到對手。可他有時候還是會虛，面對真正的絕境，面對比自己高一個大境界的對手，他那點火焰夠不夠燒。
他見過川境級的恐怖。上次在滄南城外，那頭川境級的巨獸，一巴掌拍下來，地面都得抖三抖。他拼盡全力燒了半天，人家皮都沒破多少。最後還是陳牧野出手，一巴掌就給拍死了。那種維度上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
可趙空城彌補了。
一個凡人，沒有禁墟，沒有血脈，沒有神位，就靠一把刀，一個鬼神引，硬生生把川境級的鬼面王給斬了。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這是拿命在填差距。
趙空城告訴他，夠的。
一個凡人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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