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墓園下來，陸昭沒急著回酒店。他順著山路慢慢往下走，腳步踩在鋪著碎石的小徑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天已經完全黑了，路邊的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山腳下有個賣烤紅薯的小攤，攤主是個老大爺，正蹲在爐子邊上打哈欠。紅薯的香味飄得老遠，甜絲絲的，混著晚風鑽進鼻子裡。陸昭摸了摸肚子，這才發現自己晚飯都沒吃，光顧著上山了。
他走過去買了一個，燙手，在兩隻手裡來回倒騰。老大爺用舊報紙包了兩層遞給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黃牙。陸昭也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咬了一口。
紅薯很甜，很面，燙得他直吸溜。就這麼一邊走一邊吃，燙得齜牙咧嘴的，倒也把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了不少。
走到山腳下公交站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晚上九點四十，比他預想的要晚。山上訊號不好，手機擱兜裡半天沒動靜，這會兒一有訊號，訊息噼裡啪啦地往外蹦，震得手都麻了。
大部分是鳳凰小隊群裡的訊息，沈青竹在艾特所有人，說明天上午九點集合，有個聯合任務的簡報會。後面還跟了一長串的注意事項，什麼帶好裝備什麼提前十五分鐘到什麼不許遲到，看得陸昭腦殼疼。
這沈青竹什麼都好，就是太囉嗦了。跟個老媽子似的，什麼都要管。
陸昭隨手回了個收到，把手機塞回兜裡。
聯合任務。又是聯合任務。
這半年來聯合任務越來越多，守夜人各個小隊之間來回調配，像是在佈置什麼大局。陸昭沒細問，他這個級別還接觸不到頂層的決策，但他不傻，能感覺出氣氛不對。就像暴風雨前的悶熱，天還沒陰，但空氣裡的味道已經不對了。
連夏思萌最近都很少笑了，雖然她平時也不怎麼笑，但最近更冷了，臉跟冰塊似的，隊裡的小輩們都不敢跟她說話。
他打了輛車，報了集訓營舊址的地址。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地方有點偏，大晚上的往那邊跑。但也沒多問，踩了油門就走。開出租的，什麼人沒見過，不該問的不問，這是規矩。
上京的夜景從車窗外掠過，霓虹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像一條流動的河。馬路上車還不少，喇叭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很。路邊的燒烤攤坐滿了人，光著膀子喝酒吹牛，笑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普通人的夜晚，是煙火氣的。守夜人的夜晚，是血腥味的。
陸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養神，腦子裡卻停不下來。一會兒是墓園裡手背灼熱的感覺，一會兒是星辰刀碎片嗡鳴的震動，一會兒又是趙空城墓碑上那張笑得欠揍的臉。
他總覺得今天這事沒那麼簡單。
元鳳血脈覺醒這麼久，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碎片在他身上揣了三個月，也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偏偏今天，在趙空城的墓前，兩個一起有了反應。
巧合？陸昭不信這個。幹他們這行的，最不信的就是巧合。所有看似巧合的背後，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撥弄。至於是誰的手，那就不好說了。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到地方了。陸昭掃碼付了錢，推開車門下來。腳剛沾地，就聽見司機師傅嘟囔了一句，這地方怪瘮人的。
陸昭笑了笑，沒接話。瘮人就對了，守夜人待的地方，能不瘮人嗎。
集訓營舊址比他記憶裡更冷清了。畢業之後這裡就沒怎麼用過，大部分建築都空著，只有少數幾間還留著人，偶爾有來上京辦事的守夜人臨時落腳。院子裡的路燈壞了兩盞，剩下的也昏昏暗暗的，照得地面上斑駁一片。
陸昭熟門熟路地往裡走。他以前集訓的時候沒少在夜裡翻牆出去買宵夜，這條路閉著眼都能走。
走到宿舍樓走廊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外套，手裡捧著個什麼東西，正低頭看著。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描成了一道淡淡的銀邊。
陸昭眯起眼睛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林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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